展昭游目四顾,寻找圈地的大致边界。正心中暗测,一粒石弹照准他后脑飞射过来。展昭偏头避过,弹子力道减弱,‘噗’地堕入草丛。发弹的小孩自树后探探脑袋,见偷袭不中,发一声喊“坏人来了!”拎起弹弓就往树林里钻。
展昭哑然一笑,抬脚跟了过去。一入丛林即成众矢之的,石块土坷,果核蛋壳,霎时飞了个不亦乐乎。他挥袖拦挡,身法从容心中郁闷:南侠战顽童,这阵仗当真百年不遇。传出去别人不说什么,某位老鼠兄只怕先要笑掉门牙。
众顽童弹尽有时,晓得厉害,惊叫声中忙乱逃窜。展昭瞅准林外伏击他的那个,一纵身揪住脖领提了起来,笑问:“谁是坏人?”
男孩扭动一阵摆脱不得,气急败坏大叫:“揪小孩脖领的就是坏人!”说着手抓脚踢,空中乱舞,却沾不到‘坏人’半片衣襟。
展昭一松手将他顿在地上。男孩气得脸红脖涨,回头抱住他胳膊张口就咬。展昭轻抖衣袖将他甩跌一旁,又问:“咬人的小孩是不是坏小孩?”一边暗骂自己真是无聊,一边俯身要拉男孩站起。
男孩向后缩了缩,心里害怕,嘴上仍不服输:“我不是坏小孩。”
展昭一矮身坐到他对面:“如果你不是坏小孩,那我就不是坏人。咱们做个朋友吧。”说时取了一支袖箭举到他眼前:“我没带别的东西,这个先送你当礼物。”
男孩愣了半天,小心地接过袖箭来看,渐渐露出喜欢神色。收起袖箭,他难为情地挠挠头:“那……我送你什么呢?”
展昭微笑摇头:“我是大人,不要礼物的。”
男孩看看他,有点迷惘:“你真的不是坏人?你来这儿做什么?”
展昭笑着反问:“你们为什么打我?难道来这儿的都是坏人?”
男孩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说:“好……好像也不是。是这几天坏人来得多些,和你一样带着刀剑。”说着目光一瞟巨阙,不无艳羡。
展昭一扬眉:“是吗?他们做了什么坏事?”
男孩仰起头来看他,眼里浮起一层泪光:“他们把哥哥爸爸抓走关进牢里,让爷爷奶奶和妈妈小孩饿死。”
即便早有准备,听到这样的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展昭仍是震动。官府所谓的在逃矿工,可不正是这一家家一口口的主心骨顶梁柱。天下的父母官,几个还能记得爱养子民,给他们庇荫的羽翼,而不是颈上的枷锁?
他无言地摸摸孩子的头,又捉住他手掌反转向上,把荷包里散碎银两全倒上去:“给你的爷爷奶奶和妈妈买吃的。也给你自己。”
男孩惊讶地看着银子,一时忘了说话。
展昭起身抖落衣上松针泥尘,说道:“快回家吧,要不妈妈该担心你被坏人抓走了。”
出了林子,展昭步伐加快,擦着矿山边缘,只拣隐蔽处疾走。矿区向北延伸约二十里,宽度当在百丈以上。采石场靠近这一带山脚,西去平地被窝棚矮坡围住,空中洪炉火起,当为锻冶处。场上监工吆五喝六指指戳戳,外围可见士兵携带武器走来走去,严防密守。
展昭暗自记忆。勘察半周后回行,停在中央大工棚对面。抬头一望,月伴长庚,暮色隐现。他掖一掖袍襟,手按宝剑,向山脚轻悄悄掠去。
赵老五倚着树干在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场上锵锵锣响,开饭时间到了。他撑开眼皮睃了一睃,还早。轮到他换班吃饭,得等黑严实了。
起五更捱半夜,是赵老五当兵生涯的写照。可比起矿场上日晒雨淋血汗榨干的工人,和战场上有去无回化灰化烟的同袍,他也没有不满足。他和这些人一样出身农家,知道人比人得死。吃着官饭还能逮空打瞌睡,就算命好了。
他打算再眯一会儿。刚闭上眼睛,手上猛然一空,紧跟着脖子一凉。慌忙睁眼,赵老五惊得连吃惊都不会了。自己的刀柄握在别人手里,刀刃架在自己颈上。
持刀的年轻人居然在笑,眼睛亮得堪比星辰。他轻声命令:“别喊。你叫什么?怎么不去吃饭?”
赵老五下意识看一眼十米开外另一个抱着大刀打盹的士兵,咽了口唾沫,云里雾里地回答:“我叫赵老五,等这一拨吃完了才换到我。”
年轻人轻轻点头,说道:“不妨多休息一阵,明天再吃。”说完手起如风,赵老五只觉腰间一麻,听话地投入黑甜乡了。
展昭夹着赵老五上行百步,隐入长草之中。再现时只身一人,早改了装束。
他回树下坐定,静静眺望场中聚拢等饭的褴褛人群。大工棚里,灯火点点浮现。
见黑暗中有人行近,展昭拉低帽檐假寐。换班士兵拖着长枪啪啦啪啦走过来,踢踢他脚踝:“老五,起来吃饭了。就知道挺尸。”
展昭伸腰站起,扯了扯衣袖,一言不发抬脚就走。身后士兵在骂:“奶奶的今天哑巴了?拿的什么臭架子……”
骂归骂,却一点没留意赵老五手里的兵器不知几时换成了长剑。
此时兵卒三三两两,自丛林往空场集中。大锅架起,伙头兵分发了碗筷,开始往每人手里添饭。转眼间群分小撮,当兵的各据一处狼吞虎咽起来。
展昭手持饭碗,独自离了人群。蹲下来一望,不远处工人吃了饭并不走开,或站或坐聚了满地。不多时一个胖监工手持名册走出工棚,开始晚间点卯。
忙乱已毕,各人回归休憩之所。灯烛渐次熄灭,万籁沉寂。大工棚里监工睡得酣畅,缕缕星光透过顶棚缝隙,桌上那本名册,被温柔地罩在光里。
也只有星光知道此时的这个身影,飘忽而来,杳渺而去。远在人们知觉之外。
巡防士兵间或走动。看见了,只当是幻影,或某个同僚。
赵老五醒在半夜。见自己衣服腰牌堆叠一旁,连忙爬起穿上,偷偷跑回营房继续睡。
后来好些天,一听人说起名册遗失事件,赵老五便要心慌意乱一阵。从此梦话也不敢说了,生怕一个不慎,吐露了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