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展昭听见这声音好生耳熟,一回头,见有一行三人迈步进来,公差打扮,为首的正是前日街上追捕宁薰的那位捕头。
掌柜的连忙招呼:“王头儿一向繁忙,今日前来,可有什么效劳的?”
那王捕头‘咳’了一声,摇头:“还不是整日瞎忙。这不,两个兄弟不慎失了腰牌,县太爷吩咐索性重起模子造批新的。午间空闲,特来告诉一声,请刘掌柜午后上衙门一趟好做活。”
掌柜的爽快地答声:“好嘞。王头儿时间金贵,且忙你的。待我这里交代一声就去,绝不耽搁。”
王捕头笑道:“那就先谢了。”正要转身,却听见身旁一把清悦的声音说道:“差大哥慢行,在下有话容禀。”
王捕头惊讶地转过身。此时屋外光线强烈,比照得铺子里甚是幽暗,是以初时竟未留意炉边还站有一人。待眼睛慢慢适应,这才看清展昭,他不禁迟疑:“你是……”只觉此人十分面善,却一时脑中空白,有些发怔。
展昭不疾不徐说道:“敝姓展,前日南关街上和差大哥有过一面之缘。”
王捕头立时省起,心想怪不得,他生是让人过目不忘的。他不由脸现笑容:“我记得了。你帮朋友解围来着。”
展昭笑道:“那天多得差大哥高抬贵手,展某谢过。”
王捕头还了一礼:“客气。阁下有话请讲。”
展昭自袖中取出腰牌递出,说道:“在下庄上有人拾得此物,尚未寻到失主。适才听了差大哥言语,或知由来。且请认上一认。”
王捕头接过看时,不由喜道:“是了,这可省事了。”说罢回身拿给后面两人:“黄勇陈斌,收好莫再丢了。上来谢过这位官人。”
展昭抢前一步制止:“举手之劳算得甚么,莫要折杀小可。”说时看向二人,微微一笑。
两个差役乱葬岗受了惊吓,回来后又是罚俸又是挨骂,当真晦气。如今失物复得,各自欢喜。日常的派头也不端着了,两头交抵互笑起来。
王捕头闻听回头扫了一眼,神色间甚是威严。二人见了,立即正容垂手以待。那王捕头复向展昭言道:“阁下高情,我等记着。请自便,后会有期。”接着又对掌柜的一拱手:“刘掌柜县衙里还是请走一趟,老爷跟前也有个交待。”掌柜的连声称是,目送三人去了。
此时展府车马已到。小厮们看见主人,忙跳下车来就要招呼,展昭摆手止住。吩咐搬运器具,辞了铁匠铺出城。
到家后顾不上吃饭,展昭径往东厢去看周哲。进屋劈头问道:“周哲,你在矿场多久了,去时可曾与官府签下契约文书?”
周哲给他问得发愣,吃吃答道:“小人做工快满两年,去时被吩咐在纸上按过手印。小人糊涂不识字,见别人都按,就跟着按了,也不认得上头写些什么。后来好似听说,既按了手印,不做满五年就不能出来。”说时才想起自己躲在此处,被矿监发现了只怕还要抓回去,立刻神色慌张起来。
展昭另有心事,却不留意,继续问他:“官府开矿,征地多少,工人多少,你可知道?”
周哲茫然言道:“听说四……四五个庄子被征了,村民加外乡人,工人……小人实在不敢说,因白天只在一小片地头作工,晚间倒头就睡,忙累得紧。”
展昭暗中思忖:如此说来,矿场产出当不在少数。只是周哲看来懵懂,所言未必尽实,也就不予深想。正要出去,却听见周哲怯生生叫道:“官……官人,小人……无处可去,能不能留……留在你家?我什么都能干,只要有口饭吃……”
展昭愣得一愣,看他一脸惴惴,忽地心生怜悯。想了想,温言道:“你别害怕。不想回矿山,也有别的路好走。我们再商议。”
周哲心里稍安,生怕惹他不快,不敢再提要求。伏在枕上做磕头状:“谢谢,谢谢官人……”
展昭心中一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匆匆饭罢,展昭叫住进来收拾碗筷的展兴,问:“你家二爷几时回来?”
展兴奇怪地盯着他:“二爷出门跑生意,哪有定时。怎么突然操心起他老人家了?”
展昭笑着摇头:“废话。他是我哥哥,多时未见,如何不操心。”
展兴呵呵笑道:“休要蒙我。此话必有由头。”说时真的担心起来,神情便正经许多:“三官,莫不是你要走?那个什么周哲……”
展昭打断他:“谁说我要走?不过有些想念哥哥侄儿。”
展兴赌气地小声嘟哝:“怎不干脆说你想念嫂子。”
展昭耳灵,听罢脸一沉:“休得胡言。今后再若犯上,乱棍打将出去,一世不得回转。你可听清了?”
展兴一句不敢多说,应了声:“是,小的知错了。”慌忙顺门边溜了出去。
展昭嘴边笑意乍现,又悄悄隐去。
展兴的察觉并不完全是错。他也的确在想,这次回家,不知等不等得及会见兄长。
晌午展昭歇了半个时辰,交代下人说有事要办,晚饭不必等他。又进东厢停留片刻,也不牵马,只携了佩剑出门。
一路有乡人见礼,他都微笑颔首作答。直至走出庄外四下无人了,才展开轻功北向疾行。
前去丘陵渐多。村庄田野集中在山间平坦之处,气候温和,雨水充足,本是寻常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与之地。只因有了铁矿石,遂为人祸开端。怀璧其罪,始终是人在自作孽,同类相残。这远比天灾更为可哀。
越往北,景况越是萧条。昔日的良田沃野如今惟剩风行草偃,状甚凄凉。与地表不相协调的粗陋工棚零星出现时,展昭弃走平道,往东侧山上林深处行去。
一气奔到山腰,叮叮斧凿之声骤然清晰。向北俯瞰,远处隐见人行影动,矿场已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