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越把粥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热着。
“明天几点的班?”林越问。
“六点四十的闹钟,飞广州。”
“又那么早。”林越把火关了,热好的粥倒回碗里,端过来放在餐桌上,“吃完我帮你洗碗,你去洗澡,一身的飞机味儿。”
江寻坐下来喝粥。粥是皮蛋瘦肉的,皮蛋已经煮化了,瘦肉的咸味全都渗到粥里。他其实不饿,但喝了几口以后胃里暖和起来,就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你呢?明天几点的航班?”江寻抬头,舔了一下嘴唇,嘴里还有皮蛋瘦肉粥的咸味。
“我明天晚一点点,8点的,晚上的话我比你应该晚回来一点,你不用等我”林越把江寻的喝完粥的碗收走往厨房走着。
江寻点了点头“行。”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越已经回房间了,他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江寻把自己的飞行箱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今天用完的笔换了新笔芯,证件确认在夹层里,手电筒的电量看了一下还是满的。
做完这些他才躺到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他把闹钟设到五点五十——比今天再早半小时,因为飞广州的航前准备要更早一点,而且是远机位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设完闹钟又看了一眼飞行软件里的个人履历页面。总经历时间那一栏写着八十七小时四十分钟。数字不大,但每一个小时都是他自己飞出来的。
关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广州白云的机场图,跑道号,进近程序,还有那个人说过的话。他把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想了一会儿,像一杯怎么都沉淀不下来的浑水。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用了一个很笨的办法——在心里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飞机的起飞检查单,一字不漏地念完,又念了一遍着陆检查单,念到一半的时候呼吸匀了,手从被子里滑出来,睡着了。
之后的几天,江寻几乎连轴转。
周四那天早上六点不到就拖着箱子出了门,飞广州白云。给他做机长的是个叫高天明的中年男人,比赵德明年轻几岁,性格也截然不同。高天明话多,嗓门大,上飞机就开始跟江寻聊,聊足球聊车聊最近哪家航空公司又出了什么安全事故,江寻照例不怎么说话,但该做的操作一样没落下。
飞广州的这一趟,起飞之后没多久就遇到了个突发小状况。过武夷山附近的时候,气象雷达显示前方有一片雷雨区,回波颜色已经从绿色变成了黄色,边缘部分隐隐有发红的趋势。高天明看了一眼雷达屏幕,正准备发指令绕飞,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江寻已经在MCDU上调出了备选航路,手指点在屏幕上,把那几个可能的绕飞方案整整齐齐地列了出来。
高天明愣了一下,侧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几条绕飞航路全都避开了雷雨主体,而且都在燃油经济性上算得很精准——绕远了油量不够,绕近了又穿不过去,这几个方案基本上是把中间的裕度拿捏得死死的。
“行啊你小子。”高天明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江寻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晃,“这航路规划做得比你高叔还利索。飞了多少小时了?”
“九十多了。”江寻说。这几天的飞行让他跨过了一个小门槛,九十小时,在副驾驶的生涯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数字,但离放机长还远得很,远到暂时不用去想。
高天明选了他建议的那条绕飞路线,飞机在西侧绕了一个大概十五海里的弧线,平稳地从雷雨区边缘穿过去。客舱里全程没有任何颠簸,旅客们大概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一片雷雨云正张牙舞爪地等着他们。落地以后高天明在停机位把发动机关了,转头看着江寻,忽然正经了起来。
“江寻,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连名带姓地叫,语气不像机长对副驾驶,倒像一个长辈对晚辈说话,“你业务能力没问题,这是实话。但你这个人有一点让我不太放心。”
江寻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太不说话了。”高天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不问问题,不确认,不聊天,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你觉得操作上没问题就行,但是飞行这个活儿,不光是操作。驾驶舱资源管理,CRM,学过吧?沟通也是飞行的一部分。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万一哪天你操作上出了偏差,我又没及时发现,那你出了事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江寻沉默了几秒,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高机长。谢谢您。”
高天明又笑起来,“行了行了,不说了,我就是随便念叨两句,你别往心里去。走吧,今天回来还早,回去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