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就涌进来了。云上永远是晴天，这是他飞了这么久以后得到的一个真理。

赵德明接通了自动驾驶，靠在座椅里，从侧窗看着外面的云海。“你今天动作不错。”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

“谢谢机长。”江寻说。

客舱服务开始以后，王宁端了一杯茶进来给赵德明，又递了一瓶矿泉水给江寻。她弯腰下来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江副驾，你飞得真稳，刚才起飞我都没什么感觉。”

江寻接过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笑。

航程中段，赵德明开始跟他聊一些有的没的。问他飞什么机型来的，之前在哪个航校，为什么选了民航没留校。江寻老老实实答了，问他是什么大学毕业的，他说了，赵德明顿了一下，“那你还真行，底子不错。好好干，别着急。”

这句“别着急”让江寻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来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得比他详细，比他耐心，比他温柔。但他没有让自己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只是说了句“知道了”，把注意力收回到仪表盘上。

落地成都双流之前，管制给了一个减速指令，江寻调整了速度窗口。五边进近的时候成都的天气果然如同预报的一样，CAVOK天气良好，能见度极好，整个成都平原铺在挡风玻璃前面，像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

决断高以下，江寻断开自动驾驶，手动跟指引。修正航向，调整下降率，控制油门，姿态微调。所有动作的幅度都不大，但每一个都精确到位。

接地的时候主轮触地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是两胎同时着地。赵德明没说什么，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类似于满意。

脱离跑道以后，塔台给了停机位指令。江寻对照着机场图滑过去，在停止线前面稳稳地停下来，拉起停留刹车。

“关车检查单。”江寻说。

“执行。”赵德明答。

两台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完全安静了。驾驶舱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电气的嗡嗡声和远处客舱里旅客站起来取行李的响动。

赵德明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转过头看着江寻。那种目光还是老□□特有的，但这会儿多了一点什么。

“江副驾，我飞了快三十年，见过不少年轻的副驾驶。”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今天飞的，不像是不到一百小时的人。保持这个状态，你将来能飞得很好。”

江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赵机长。”

赵德明摆摆手，意思是别客气，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当天下午的返程航班在三点四十起飞。中间有四个多小时的间隔时间，机组在双流机场旁边的协议酒店开了钟点房休息。赵德明去睡觉了，方远也回房间了，江寻没有睡意，就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坐着，拿手机看下午的放行资料，桌子上放着那本《副驾驶全须手册》。

他扫了一眼这两天的排班系统，发现后面几天排得很满。明天——周四，早班飞广州，后天的排班还没定，但页面上显示大领导要给他调班，具体怎么调现还不知道。民航就是这样的，排班系统随时在变，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大堂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小，他也没真的在听。只是让那些声音背景一样地存在着，好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什么。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索性打开电子飞行包，把明天的广州白云机场图仔细看了一遍，又把航路气象也翻了翻，确认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才关掉。

坐了一会儿，居然碰见了两个在航校时低他几级的学弟，现在在另一家航司飞。三个人隔着茶几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认出来了，彼此寒暄了两句。他俩问江寻飞得怎么样，江寻说还行，又问现在哪个机长带他，江寻说排班不固定，谁都有可能。

“那你运气好啊，不用跟死一个机长。”其中一个学弟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江寻笑了笑没接话。他不是那种喜欢跟同行聊这些的人，总觉得说多了像是在炫耀，不说又像是在装深沉。好在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表情替他挡掉了大部分的社交压力，别人拿不准他在想什么，也就不会追着聊下去。

下午的返程是赵德明飞的左座，江寻做监控。回去的路上天气依然很好，落地虹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跑道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划出两道橘红色的光带。

回到准备室交完飞行资料包，江寻拖着箱子走出机场。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的味道比早上更重了，有一种城市被洗干净以后才有的那种清新，混着尾气和湿沥青的气味。

他叫了车回家，到家的时候林越正坐在客厅吃外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三四份合同一样的东西，旁边的便利贴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听到门锁响，林越头都没抬，喊了一声：“回来了？吃了吗？”

“还没，不饿。”江寻把箱子推到玄关边上的角落，换鞋进屋。

林越这才抬起头，“你身体真是铁打的，飞一天也不吃东西。”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翻了一阵，端出来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包回来的粥，“剩的，热一下能吃。别跟我说不饿，不饿也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