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是在周三早上六点二十醒的。

闹钟响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有几分钟了，只是不想睁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还没亮透，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

他伸手摸到手机，把闹钟划掉。屏幕上是飞行软件里今天的任务——早班，八点二十起飞，虹桥飞成都双流，他和赵机长搭班，。江寻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了，翻了个身，又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坐起来。

被子掀开的时候凉气一下子涌上来，他打了个哆嗦，摸黑找到床尾的制服裤子，套上去，又抓了衬衫披在肩上，趿拉着拖鞋开了房间门。客厅里黑黢黢的，林越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这个点他肯定还在睡，他应该今天下午的班，用不着早起。

江寻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左边的头发翘起来一撮，脸上有枕头褶子印出来的红痕，眼睛底下有一点点青，但不算明显。他昨晚其实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想那个人，想那些画面，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无聊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但镜子里的这张脸看不出什么。他天生就是这样，不管前一天晚上熬到多晚，第二天洗把脸一收拾，又是一副精神利落的样子。有人夸他长得好，他从来不当回事，觉得这种东西跟业务能力没关系，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刷牙的时候动作很快，牙刷在嘴里戳来戳去，泡沫沿着嘴角往下淌了一点，他用手指抹掉了。洗脸的时候用的冷水，冰凉的捧到脸上，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彻底清醒了。

回到房间里换制服。白衬衫，黑色西裤，领带，肩章。他系领带的时候对着衣柜门上贴的那面小镜子，手指很熟练地打了个温莎结，拽了拽，调整到刚好在领口的位置。然后套上制服外套，拉了拉袖口，把肩章扶正。

他把手机、证件、签字笔、手电筒一样一样装进飞行箱里，哦对，还有上次那份不知道谁给的副驾驶全须手册。拉上拉链，拎起来掂了掂。箱子不重，但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过去的时候还是发出了声音，他尽量放轻了脚步，怕吵醒林越。

他拿了玄关的钥匙，轻轻带上门，走了。

公寓里天已经亮了大半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江寻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叫的车刚好到了。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目的地，然后就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虹桥机场。天已经完全亮了，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江寻拖着箱子从员工通道进去，刷脸，过安检，到准备室的时候还差十五分钟到签到时间。

赵机长已经到了。

赵机长全名赵德明，五十二岁，飞了快三十年，面相比较严肃，话不多，但人其实不坏。他坐在准备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放行单和天气图，手里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NOTAM（航行通告）。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皮。

“来了？”

“赵机长早。”江寻把箱子靠在墙边，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平板，开始同步今天的航行资料。

赵德明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看了江寻一眼。那种目光是老□□特有的，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就是在评估你。

“成都今天天气怎么样？”赵德明问。

江寻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成都双流，天气良好，能见度大于十公里，无重要天气，温度大概二十二度，预报下午会有一点风，但不大。”

赵德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寻松了一口气，迄今为止他合作飞过的机只有顾行舟和沈一鸣这两个机长。

现在终于可算是能正常一点的工作了，没让他再遇上像沈一鸣那样精神条的机长，其实顾行舟飞他自己心也经常突突地跳，控制不好。

准备室的白炽灯亮得有点刺眼。江寻又核对了一遍油量单，虹桥到成都双流，航程大概三个小时，燃油政策算下来是十二吨半，他心算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在放行单上签了字。

不多会儿，第二副驾驶和乘务组也陆续到了。第二副驾驶叫方远，比江寻晚一批进公司，年纪反而大两岁，之前是飞货运的，改机型过来没多久。空乘里带班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短发，看着利索，自我介绍说她叫王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