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把手机揣回兜里，抬眼看了顾行舟一下。顾行舟还是那副老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比刚才凉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餐馆的玻璃门又开了。

出来的不是服务员，也不是准备回家的客人，是刚才在大厅里嘀嘀咕咕那几个女生当中的一个。她穿着一件奶油白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卷了几个不太明显的大波浪。她推门的动作有点急，玻璃门弹回去的时候被她用手挡了一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的目光从门廊下面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顾行舟。

然后她就走过来了。

步子不快不慢，但很笃定，像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只是在门里边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建设完了就出来了。她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亮的，微信的二维码已经调出来了，绿色的那个界面在这片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顾行舟的视线终于从巷口收了回来。他看到了那个正在走近的女孩，脚步动了一下。

是一个几乎是一个不易察觉的侧移，他整个人往宋辞的身后偏了半个身位。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但他的意思很清楚：他在躲。

宋辞感觉到了。他偏头看了一眼顾行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女孩已经站到了面前。她先看了一眼顾行舟，又看了一眼宋辞，最后又把目光落回顾行舟身上。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餐厅里热的还是出来之后被风吹的，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紧张。

“那个……你好，”她开口了，声音比在餐厅里嘟囔的时候大了不少，但也不算很大，刚好能让面前的人听见，“我想……方便加个微信吗？”

她的手机往前递了半寸。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不是在打量，不是在判断好看不好看，甚至不是在拒绝或者接受，就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感情的“看到了”。

然后他又往宋辞身后挪了半寸。

宋辞在这时候接住了。他往前迈了小半步，不动声色地把顾行舟挡在身后，脸上挂着一个挺好看的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跟同事聊航班。

“他有对象了。”

四个字，说得不重不轻。

女孩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拿着手机的手停在那里，像一帧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那点亮闪闪的期待像被人拧灭了灯——不是瞬间全黑，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暗到最后剩下一点不甘心的余烬。

“哦，”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那……那好吧。”

她把手机收回去的动作有点慌乱，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二维码的界面退了出去，回到了那张粉色的风景壁纸。她攥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边框上蹭来蹭去，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站在宋辞身后，脸上的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既没有抱歉，也没有尴尬，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女孩的目光从顾行舟身上移开，落在宋辞脸上。

她看了宋辞两秒，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宋辞个子也高，但比顾行舟矮那么两三公分，他的好看是另一种——五官舒展，眉眼带笑，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好说话、很会照顾人、不会让任何场面冷下来的类型。

“那你呢？”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挽回气氛的故作轻松，“小哥哥，你也好帅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宋辞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大大方方的，不带任何尴尬或者扭捏。他甚至还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做了一个“你问我？”的动作，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像是在跟老朋友开玩笑的语气说：

“哦，我是gay，不喜欢女生。不好意思啊，哈哈哈。”

他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坦荡，坦荡到让人没办法觉得他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整个人的状态刚好——不夸张，不卑微，就只是一个成年人在陈述一个事实，顺便用一声“哈哈哈”把这个事实可能带来的沉重感给卸掉了。

但女孩没有笑。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变化。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的眼睛在宋辞和顾行舟之间来回跳了两遍，瞳孔里的光碎成了好几块，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来。

“啊？”她说，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点，“你……你怎么会是gay？”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对劲，因为她立刻就抿住了嘴唇，像是在后悔自己刚才的反应。

宋辞看着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生气。

女孩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猛地转向了宋辞身后的顾行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亮光——不是厌恶，不是猎奇，更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的那种恍然大悟。

“他也是吗？”她问，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问一个不能大声说出来的秘密。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整个人往宋辞那边倾了半寸，好像在等一个宣判。

宋辞看了一眼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任何反应。他站在那里，大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脸上的表情像一堵刷了很多层漆的墙，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没有看这个女孩。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马路对面那家关了门的水果店上——可能就是看江寻刚才看过的同一块招牌。

宋辞收回目光，对着女孩笑了一下。

“嗯，对。”

就两个字，简洁，干脆，没有多余的解释。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好像在看一个她从前没有见过的物种，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