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因为喝了点酒微微泛红的脸。
“车到了,就前面那个白色的是不是?”他抬起头朝巷口张望了一下,一辆白色的卡罗拉打着双闪停在路边,车牌号跟手机上显示的对得上。“对对对,就是那辆。”
他拉着江寻的胳膊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宋辞和顾行舟挥了挥手,语气热络得像是老熟人:“宋机长顾机长我们先走了啊,今天谢谢了!改天我和寻寻一定请回来!”
宋辞站在门廊下面,也抬手挥了挥,笑着说“行,等你们请”。
江寻被林越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也回过头来。他的目光从宋辞脸上扫过去,又在顾行舟那边停了一瞬。顾行舟站在宋辞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衣服的领子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尊没来得及搬走的雕塑。
江寻抿了一下嘴唇,幅度很小。然后他转回头,跟着林越走到了车旁边。
林越拉开后座的门,自己先钻了进去,屁股还没坐稳就伸手把江寻也拽了进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后排,林越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点燥热。
江寻关上车门之前,余光里看见顾行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什么都看在眼里了,但又什么都没说。
车门关上了。
林越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又补了一句:“宋机长顾机长拜拜!下次见!”
江寻坐在他旁边,也隔着车窗朝外面点了一下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标准的、礼貌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那个笑容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就收了回来,像是完成了某个程序。
宋辞笑着回了句“慢点啊”,顾行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比江寻那个还小。
车子发动了。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有一圈被太阳晒出来的印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没说什么,打了把方向盘,车拐出了巷口。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盏一盏地淌进来,在两个人身上轮流停留又离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送出来的暖风在狭窄空间里流动的声音。林越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江寻,嘴唇动了两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我说,”林越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楚,“今天怎么回事?”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那些灯光在他眼睛里一明一灭地闪,像某种不太好的信号。
“什么怎么回事。”他说。
“别装啊,”林越说,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宋辞和顾行舟今天为什么会请咱们吃饭?你跟他们很熟吗?上次还说不怎么能说上话,跟顾行舟不熟,这就不熟到出来吃饭了?”
江寻沉默了两秒。车窗外面经过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唱着歌开过去,水雾在路灯下泛起一层细碎的彩虹色。等那个声音远了,他才开口。
“我下班的时候撞见他们了。”
“在哪儿?”
“肯定是鹭航啊。”
林越愣了一下:“你在鹭航下的班?”
“肯定啊。”江寻说,“今天飞的那班到浦东,机组车送到鹭航楼下,我从大厅出去的。”
鹭航航空公司总部旁边的一栋大厦,公司在里面租了几层做办公楼,飞行员签到签出、行政办公都在那儿。林越自己也在那儿进出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把大厅长什么样画出来。
“然后呢?”林越问。
“我从大厅出去的时候,”江寻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看到顾行舟了。还有那个女孩。”
林越皱了皱眉:“哪个女孩?”
江寻转过头看了林越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在装傻”的意思。
林越被他看得愣了两秒,然后突然想起来了:“你是说……便利店那个?”
江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转回了窗外,算是默认了。
“那个女孩也在那儿?”林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不是便利店的吗?”
“不是便利店的,”江寻说,“她是机场的工作人员,身上穿着乘务服,她跟顾行舟说着话。”
林越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一副“信息量太大我需要缓一缓”的表情。他消化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她跟顾行舟说什么了?”
江寻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语气来说接下来的话。
“公司大聚餐”他说,“她邀请顾行舟参加,还想让他坐自己身边。”
车厢里安静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概是从这两个人的对话里听出了一些不太适合掺和的东西,默默地把空调的风速调低了一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林越的声音从刚才的拔高变成了压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真的假的?”
“我听到的。”江寻说。
林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陷,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我当时想走来着,”江寻说,“不想在那儿待着。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更不想让那个女孩看到我。”
他说“那个女孩”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个在报纸上看到的陌生人。但林越认识他这么多年了,知道他越是平淡的时候,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多。
“但顾行舟看到你了?”林越问。
江寻点了一下头。“他拦着我,不让走。”
“怎么拦的?”
“就是拉住了我。”江寻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更多的细节说出来。最后他还是没有说更多,只是补充了一句:“然后宋辞就说请吃饭,推不掉,就成这样了。”
林越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说了一句:“啊?”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那个女孩漂亮吗?”林越忽然问。
江寻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光从车窗外打进来,在林越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对比。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打探什么八卦,就是很认真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漂亮。”江寻说。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到林越都愣了一下。
“真的?”
“嗯。”
“比你呢?”
江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就是很普通的手远远不及顾行舟的好看。
这双手握过驾驶杆,握过茶杯,今天晚上还握过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筷子——宋辞给他夹菜的时候他接过来了,但顾行舟夹的那块鸡肉,他用自己的筷子夹起来吃了,没有让两根筷子在碗里碰在一起。
“你倒是说啊。”林越催他。
“这有什么好比的”江寻说。
林越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林越换了个角度:“顾行舟什么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
“那个女孩叫他坐身边的时候,”林越说,“他怎么说?”
江寻想了一下。他其实记得很清楚,顾行舟当时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那个女孩说“你可不可以坐我旁边”的时候语气很甜,甜到江寻听完之后胃里泛了一阵酸水。
顾行舟当时没有立刻回答。
“没回答。”江寻复述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就这?”林越说。
“就这。”
“那他不是没答应吗?”
江寻没有接话。车窗外面是一条很长的直路,路灯隔三十米一盏,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某种没有感情的仪仗队。灯光的间隔很均匀,光与光之间的黑暗部分长度相等,车子开过去的时候,光明和黑暗以一种固定的频率交替打在脸上,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数着时间。
“我不是因为他答应没答应,”江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是……”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林越没有追问。他大概能猜到江寻没说完的是什么。
好像不是因为顾行舟答应了或者没答应,是因为那个画面本身——有另一个人站在顾行舟面前,用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邀请他,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江寻自己,连站在顾行舟面前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在心里排练好几遍。
“无奈啊。”江寻忽然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自嘲的意思,“今天怎么就这么凑巧,刚好撞见。要不是你来了,我都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没了,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只荡了一圈就消失了。
林越看着他,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他和江寻认识这么多年了,从航校到现在,江寻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高兴也忍,不高兴也忍,疼也忍,不疼也忍着。忍到最后别人都以为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以为他刀枪不入,以为他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的人。
但林越知道他半夜在客厅坐着发呆,知道他偶尔会看着手机屏幕很久很久却不点开任何一条消息,知道他在某些特定的日子会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到像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行吧,”林越说,“这也不怨你。你又不是成心去撞见的,谁能想到呢。”
他说完这句话,车拐了个弯,从大路拐进了支路。支路两边的梧桐树种得更密,路灯被树冠挡住了大半,车厢里暗了许多。林越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楚得很,带着一种把话题往前推的决心。
“不过说真的,”林越说,“下周那个聚餐你还得陪我去啊。”
“知道了。”江寻说。
“你刚才就说知道了,”林越说,“我是认真的。那个女孩既然也会去——你刚才说她也是乘务员对吧?鹭航的?那她肯定会参加公司聚餐啊。到时候我要去会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