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又关上之后，宋辞才终于开了口。

“你们吃好了没有？”他问，语气很随意，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只是他多想了，“我那边事情处理完了，明天不用早起，可以多坐一会儿。”

林越第一个响应：“我还没吃饱呢，刚才光顾着说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桑拿鸡只剩下一层油花漂在汤面上，豉汁蒸鱼头的盘子里连豆豉都被他挑干净了，煲仔饭的锅巴更是早就没了踪影。但他还是拿起了筷子，在几个空盘子之间比划了一下，最后夹起了一颗花生米。

“再来点东西吧，”宋辞把服务员叫了进来，“再加一份桑拿鸡，一份啫啫生菜煲，一打生蚝。”

他点菜的时候没有看菜单，报菜名的语气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点完了才偏头看了一眼顾行舟，问：“你还要什么？”

顾行舟摇了摇头。

宋辞又看向江寻和林越：“你们呢？”

江寻说不用了，林越倒是想再要一份煲仔饭，但看了看桌上已经快放不下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吃得滚圆的肚子，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句“够了够了”。

服务员收了菜单出去，包间里又只剩下了四个人。

新菜还没上来，桌上的残局也没人收拾。普洱换了新的，热水冲下去之后茶汤的颜色比第一泡深了许多，红得发亮。江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涩味退了很多，回甘慢慢地在舌根处泛上来。

“你下周真的去？”林越凑过来问他，眼睛里还带着刚才那点期待的光。

“不是说了陪你去吗。”江寻说。

“那你穿什么？”

江寻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穿衣服啊，”林越说，“总不能穿制服去吧。”

“随便穿件什么不就行了。”

“那不行，”林越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好像江寻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穿好看一点行不行？帮我撑撑场面。”

江寻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宋辞在对面笑了出来：“你让他去给你撑场面，你自己呢？”

“我自己当然也穿好看啊，”林越理所当然地说，“但寻寻长得好看嘛，坐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线，我带着他去多有面子。”

江寻听到“寻寻”两个字的时候眼角抽了一下，但没有纠正。林越这个人就是这样，高兴起来什么肉麻的称呼都叫得出口，纠正了也没用，下次他照样叫。

“我又不是你的配饰。”江寻说，语气淡淡的。

“你是我的朋友，”林越说，“朋友就是用来撑场面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江寻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他沉默了两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宋辞看着他和林越之间的互动，嘴角一直挂着笑。他转头看了一眼顾行舟，发现顾行舟也在看那两个人，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目光沉沉的，像一潭很深的水。

“顾行舟，”宋辞忽然叫他，声音不大，“你也去吧。”

顾行舟收回目光，看了宋辞一眼。

“公司聚餐，”宋辞说，“你是机长，不去不太好吧。”

“上次聚餐我就没去。”顾行舟说。

“上次是上次，”宋辞摆了一下手，“这次不一样，这次新来了不少乘务，你这个做前辈的总要露个面。”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林越在旁边接了一句：“来嘛顾机长，人多热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好像真的希望顾行舟去。但江寻注意到林越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往自己这边瞟了一下，那个眼神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是真的看到了还是自己多想了。

“再说吧。”顾行舟说。

这就是他的回答。

顾行舟如果不想去，别人不论如何劝他，他都不可能去。

宋辞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没有继续劝。

服务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啫啫生菜煲进来了，砂锅盖子一揭开，虾酱的咸香味和蒜蓉的焦香味同时涌了出来，滋滋作响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林越第一个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生菜，塞进嘴里，被烫得嘶嘶地吸气，但还是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含混不清地，“你们快吃。”

江寻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生菜，吹了吹，放进嘴里。生菜脆嫩，虾酱的味道很足，咸鲜里带着一点微妙的甜，火候刚好。

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他这会儿其实不太想吃了。

顾行舟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么动筷子。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空了也没有续，就规规矩矩地坐着，但看着也没有太崩着，但是看着就是自然而又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有想。

宋辞吃着生蚝，偶尔跟林越聊两句，聊的都是些公司里的事情——哪个航线的过夜费涨了，哪个机务最近被调走了，哪个乘务长做的饭最好吃。林越对这些话题很感兴趣，每件都接得上话，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回，气氛慢慢地热络了起来。

江寻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听。

他听林越说某个乘务长的红烧肉做得一绝，听宋辞说某个副驾驶在模拟机里把飞机开到了负一度仰角，听他们说这些有的没的、琐碎的、不需要太认真对待的事情。这些声音从耳边流过去，他没有刻意记住，也没有刻意忘记。

新上的桑拿鸡又熟了，蒸汽从铁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沙姜和蒜头的香气。宋辞拿起公筷，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

江寻看着碗里的那块鸡肉，金色的鸡皮上沾着细细的沙姜末，看起来很有食欲。他夹起来咬了一口，鸡肉嫩滑，鸡皮脆韧，沙姜的味道在齿间弥漫开来。

他慢慢嚼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那是谁的目光。

那道目光不太重，不太烫，像冬天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算不上温暖，但不冷。江寻低着头，把那块鸡肉嚼了很久，嚼到鸡肉已经变成了肉糜还没有咽下去。

顾行舟的目光终于移开了。

江寻这才咽下了那口鸡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嘴里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宋辞把最后一只生蚝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表情餍足。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又看了一眼时间，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