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行舟那句话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激起的涟漪在三个人之间慢慢荡开。
江寻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是在怪我吗。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顾行舟会直接问出来。在他的认知里,顾行舟不是那种会问这种问题的人。顾行舟更擅长的是沉默、是克制、是用行动而不是语言表达什么。但此刻他就坐在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好像在问一个他必须回答的问题。
江寻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没有。”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确实没有怪顾行舟。从知道排班是顾行舟调换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就不是责怪。更多的是困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还有一些他不敢细想的、关于“为什么”的猜测。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说了“没有”,然后就沉默了。
顾行舟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两个字的真假。
“我知道他什么性格,因为之前”顾行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也一起和他飞过,他不做事,短期内可以锻炼你哪怕在负面情绪的情况下也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如果我不带你,坏一点的工作情况就这个样子。”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可能会不太好受,但我希望你能处理的了这种事,我相信你。”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好像在斟酌要不要说,又好像在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江寻听着,没有说话。
林越坐在旁边,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鱼肉却忘了往嘴里送。他的目光在顾行舟和江寻之间来回弹跳,大气都不敢出。他太了解江寻了——江寻越是沉默,心里翻腾的东西就越多。
“所以”顾行舟继续说,“别怪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像在央求像在请求原谅,不知道是不是江寻的错觉。
包间里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江寻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像在忍耐什么。
江寻点了点头。
他似乎能知道顾行舟的良苦用心,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顾行舟自己刚入职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意思,好像在说“我知道了,没关系”。
但林越知道不是这样。
林越和江寻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太清楚他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江寻这个人,越是难受的时候,表面就越安静。他不会摔东西,不会大喊大叫,不会红着眼眶质问任何人。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然后用一张平静的脸面对所有人。
此刻江寻的脸上就是那种平静。
林越看在眼里,心里忽然像被人揪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忽然转向顾行舟,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顾机长,你和那个女孩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太突兀了,突兀到包间里的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江寻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下林越的袖子,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别问了。
他不想让林越替他问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他都没有资格问,林越又凭什么替他问?
但顾行舟几乎没有犹豫。
“没有关系,”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是非常普通的同事。今天恰巧遇见她跟乘务组同飞而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江寻。不是看林越,不是看别处,目光稳稳地落在江寻身上,好像在告诉他,这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江寻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越偏头看了江寻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内容——你听到了吗?他说了,只是普通同事,你不用多想,不用难受,不用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那一眼好像在说:没事,只是普通朋友。
江寻没有看林越,但他好像感知到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
“我知道。”他说。
两个字,很短,但说得很自然。
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晚在便利店里顾行舟就说过——那个女生只是同事。他一直没有忘记这句话,只是在走廊里看到周念围着顾行舟笑、递保温袋、说“坐我旁边”的时候,他的脑子比他的心更早地放弃了理智。
心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它看到什么就感受什么,不管那些事情有没有被解释过。
林越看着江寻的侧脸,沉默了两秒,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哎,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
“喜不喜——”
话没说完,一只手掌就捂住了他的嘴。
江寻的手。
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好像在林越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林越要说什么了。他偏过头看着林越,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决。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问。别说。现在不是时候。
林越被他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有不甘心,有无奈,还有一点“你这个胆小鬼”的意味。但他看到江寻的眼神之后,那点不甘心慢慢地泄了气。
好吧好吧。
林越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表示自己不说了。
江寻这才松开手,重新坐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咽了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哎,好吧好吧。”林越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好像在用吃饭来掩饰自己刚才差点说漏嘴的尴尬。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茶水倒入杯子的声音,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这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三个人之间的沉默。
然后顾行舟开口了。
“不喜欢。”
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两个字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越的筷子顿住了。
江寻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