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桑拿鸡的蒸汽还在袅袅地升着,豉汁蒸鱼头的香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弥漫,但没有人动筷子。林越那句话落在安静的包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寻握着筷子的手停在那里,筷尖上夹着一块鱼肉,将落未落。他没有看林越,而是盯着碗里的那小块鱼肉,好像在认真研究它的纹理。
他没想到林越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他以为林越会等,等到只剩下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才问。但林越这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敏锐,也比谁都沉不住气。他看到朋友发来的“我一个人撑不住”,跑了八百米冲进包间,看到宋辞和顾行舟都在,心里大概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种可能。他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是极限了。
“没什么,”江寻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声音很平,“就是今天飞得有点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林越显然不信。
他偏过头,皱着眉看着江寻的侧脸。那张脸在包间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林越认识江寻这么久,见过他在航校连续飞四班之后还嘻嘻哈哈的样子,见过他发着烧坚持完成模拟机考核的样子,从来没见过他说“撑不住”这三个字。
“你少来,”林越压低声音,但包间里太安静了,压低的声音还是被所有人听到了,“你发消息的时候说‘我一个人撑不住’,你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有点急了,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
宋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在江寻和林越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边的顾行舟。
顾行舟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他看着江寻,眼神里有一种江寻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完全是担心,也不完全是心疼,更像是某种混合了自责和着急的情绪,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在一个平静的表面下。
江寻放下了筷子。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林越这个人刨根问底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如果他现在不说,林越会在今晚十二点之前打爆他的电话,明天早上出现在他宿舍门口,用一种“你不说我就赖着不走”的姿态逼他开口。
而且——说实话,他也想说了。
今天一整天,从早上那个荒唐的梦开始,到浦东酒店前台拿到那份资料册,到跟沈一鸣飞厦门来回被阴阳怪气了一整天,再到在走廊里看到周念围着顾行舟、顾行舟追上来握住他的手臂、宋辞那句“别松别松”——所有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塞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需要一个出口。
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几天我跟沈一鸣飞的。”
林越的表情立刻变了。
“沈一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
“嗯。”江寻打断了他,没有让林越把话说完。不是因为不想让宋辞和顾行舟听到,而是因为他知道林越接下来要说什么——林越会说出“沈一鸣就是那个风评很差的机长”之类的话,而他现在不想让气氛变得更尴尬。
宋辞听到“沈一鸣”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的交握的手明显紧了几分。
“航前协同会,”江寻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飞行报告,“开得很潦草,气象和备降场都没确认。做初始检查的时候他嫌我动作慢,催了我两次。输入飞行计划的时候让我用昨天的风温数据,我没同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然后呢?你继续说呗”林越追问。
“然后起飞前做检查单,他要跳过去一项。”江寻说,“我没跳,坚持走完了程序。”
宋辞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他也是机长,太清楚检查单意味着什么。跳过检查单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是职业操守的问题。一个机长如果在检查单上偷懒,那他在其他地方也会偷懒。
江寻继续说:“后来在厦门进近的时候,航路上有雷暴区。绕飞窗口就几十秒,请示他完再行动来不及,我就自己申请绕开了。”
“你绕了之后他怎么说?”宋辞忽然开口了。
江寻看了宋辞一眼,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同行的理解,心里那点紧绷稍微松了一些。
“下了飞机就发火了,”江寻说,“说我在乘客面前让他难堪。返程全程没跟我说话,像跟空气飞了一趟。”
他说完了,语气始终是那种克制的、不卑不亢的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但林越知道,江寻越是这种语气,说明他心里越不好受。
“操,”林越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沈一鸣那个老东西,就是欺软怕硬。虽然我早都听过一遍了,现在再听还是一肚子火,但你和江寻说了吗?顾机长”林越转头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回答林越的问题。
他看着江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返程的时候,他有没有在操作上为难你?”
声音很低,但很稳。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而是只有真正懂飞行的人才会问出来的、落到实处的在意。
江寻摇了摇头:“没有。他就是不说话。不说话我倒觉得挺好的,至少不用听他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顾行舟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宋辞看了看顾行舟的表情,又看了看江寻,忽然开口了:“江寻,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多嘴。”
江寻看向他。
“沈一鸣这个人,在公司飞了快二十年了,”宋辞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不正经了,变得认真了一些,“技术其实不差,就是心态有问题。他以前飞窄体机的时候是标杆,后来宽体机上来,他转型慢,被年轻人超了好几次。他心里不平衡,看到新来的副驾驶尤其是——看到像你这样被顾行舟带过的,他就更不平衡。”
宋辞说“被顾行舟带过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但江寻总觉得这句话里有某种暗示。
“所以你今天绕开雷暴这件事,”宋辞继续说,“你做得一点都没错。按程序副驾驶有权做出紧急避让决策,事后报告就行。他不爽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江寻轻轻“嗯”了一声。这些话林越在电话里也说过,但从一个机长嘴里再说一遍,分量还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