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副驾?咱们今天是搭你们哈。”周宁笑着打了个招呼。
江寻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其实不太擅长跟乘务组寒暄,总觉得那套“你好你好辛苦了”的场面话说出来别扭,就干脆不说了。好在飞行员和乘务组之间向来是这种工作关系,没人觉得他冷淡。
协同准备的时候赵德明把话说了。今天天气好,航路也没有流控,按计划起飞。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方远坐在边上一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过完准备,一行人坐机组车去远机位。车子颠簸着穿过停机坪,清晨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航空煤油和橡胶轮胎混合的气味。江寻把这种气味跟很多事情联系在一起——第一次进驾驶舱、第一次放单飞、第一次被骂得狗血淋头——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安心。
飞机是空客A321,停在301机位,机务已经做完航前检查了,正站在轮档边上等他们。江寻下了车先绕飞机走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前一班做得再仔细,他都要自己再看一遍。
机身的蒙皮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起落架舱门上有几道被石子崩出来的小坑,右发进气道的边缘有一小块金属反光的磨损,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确认是在标准范围内,才站起来。
登机之后江寻坐到右座,开始做驾驶舱准备。接通电瓶电源,启动APU,设置惯导,输入飞行计划,核对导航数据库的有效期。他的手指在MCDU上点得很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很准,像是弹钢琴的人按琴键,不犹豫,不重复。
赵德明坐进左座,系好安全带,没急着动手,侧过头看着江寻的操作。飞了这么多年,他在心里早就形成了一套评估副驾驶的方法论:看这个人做动前准备,能看出他百分之七十的水平。有人手忙脚乱,有人丢三落四,有人做得飞快但错漏百出。
江寻不属于上面的任何一种。他的操作链条很清晰,做完一项收一项,收完绝不回头再翻。MCDU(作者解释:多功能控制显示单元,就是飞机上一个重要按键)输完以后他调出飞行计划页,手动把每一段航路的点跟飞行计划单对了一遍。
“江副驾飞了多少小时了?”赵德明忽然问。
江寻愣了一下,他知道赵德明能看到他的总经历时间,在飞行网系统里开准备会的时候就该看到了。但机长问了他就答,这是规矩。
“不到九十。我是上个月刚放的单飞。”
赵德明“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回头去看自己的那一侧,拿起耳机套在头上,遮住了半边脸。但在他转回去之前,江寻没注意到,赵德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很轻微,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种表情叫作意外。
不到九十小时的副驾驶,操作熟练度像飞了两三百小时的。赵德明把这句话咽回去了,没说出来。有的年轻人不能夸,一夸就飘,不如不说。
旅客开始登机了,客舱里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广播音乐,行李舱盖开合的声音,小孩的哭声,乘务员一遍又一遍地说“早上好,欢迎登机”。驾驶舱门关着,但那些声音还是能透过门缝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江寻在做最后的检查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赵德明配合着应答,两个人的节奏搭得很好,不抢不拖,像是一起飞过很多次的老搭档,其实他俩今天是头一回合作。
“起动前检查单完成。”
发动机启动,APU引气接通,右发先转起来,接着是左发。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EGT、N1、N2、燃油流量,一切正常。江寻看着那些数字的变化,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飞机是个诚实的东西,参数对了它就好好的,参数不对它就不行,不像人,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推出,开车,滑行。虹桥机场早高峰的滑行道上一字排开好几架飞机,江寻稳稳地踩着刹车,跟在东航一架A330后面。塔台的指令一串一串地传过来,他抄指令的速度很快,一边记一边复诵,声音不慌不忙。
赵德明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忍住,说了句:“复诵可以慢一点,不用那么赶。”
江寻怔了一下,说:“好的,机长。”但他心里明白,赵德明的意思是说自己复诵得够好了,慢一点也没关系。老机长说话都喜欢这样,反着说。
虹桥的36R跑道,塔台给了起飞指令。江寻松开刹车,推油门,飞机开始加速,一百节,V1,抬轮,V2,正上升率。动作一气呵成,抬轮的时机恰到好处,没有过早也没有过晚,机尾跟跑道之间保持着完美的距离。
离地那一瞬间,江寻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不是怕,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每一次离地的时候都会有那么一下,像是心被轻轻提起来,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