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从厦门飞回鹭航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回程的驾驶舱里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因为今天的机长还是沈一鸣。
沈一鸣全程没有跟他说一句话,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动作和简短的术语完成的——推油门、收襟翼、调高度——像两台并列运转的机器,精密但没有温度。
江寻反倒觉得这样更好。至少不用应付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飞机落地鹭航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暮春的夜晚来得晚,但此刻天也已经黑透了。跑道灯的灯光在风挡玻璃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光带,像某种无声的指引。
脱离跑道、滑行、关车。沈一鸣做完关车检查单,解开安全带,第一个离开了驾驶舱。门关上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江寻一眼。
江寻独自在驾驶舱里坐了一会儿,整理好所有的飞行记录和文件。他把耳机挂好,检查了一遍各个面板的状态,然后拎起自己的飞行箱,最后看了一眼今晚的驾驶舱。
仪表盘的灯光已经暗了,只有待机状态的几盏小灯还在微微闪烁,像某种安静的心跳。
他关上了驾驶舱的门。
走下飞机的时候,鹭航的基地在夜色里显得安静而庞大。停机坪上的灯光把飞机的影子拉得很长,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飞机周围忙碌,远处有机务在对另一架飞机做航后检查。
江寻沿着廊桥往回走,穿过到达层的走廊,往机组出站口的方向去。
鹭航的基地他渐渐熟悉了,因为离他第一次来已经快要将近一个月了,这条路他也走过很多遍了。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条路走得有些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昨天那个梦。
也可能是因为今天那份莫名的资料册上那句的“等你”。
他穿过一道玻璃门,走进机组区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个航司的办公区域,鹭航的所在楼层在四楼,需要坐电梯上去。江寻正要往电梯方向走,余光忽然扫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开放式休息区,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里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他太熟悉了。
顾行舟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机长制服,四道杠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个子高,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沉默的树,不张扬但很难被忽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对面前发生的事情并不太感兴趣。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乘务制服的年轻女人,长发挽在脑后,妆容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显得很甜。
江寻定睛一看,这不是那晚便利店里穿着蓝色裙子给顾行舟送东西的女生吗?
她居然还是鹭航的工作人员?
此刻周念正笑着对顾行舟说什么,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往前递了递,像是在送什么东西。顾行舟没有接,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是那种他一贯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周念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宋辞。
上次在休息室他和这个人打过照面。
宋辞和顾行舟差不多高,但人显得更随和些,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笑,此刻正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江寻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距离那些人大概十几米远。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个凝固的剪影。
周念似乎在说什么聚餐的事,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但她的表情很生动,眼睛里带着某种明亮的光,像个小女孩在跟喜欢的人分享什么开心的事。
顾行舟始终没有回应,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宋辞在旁边插了句话,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一出只有三个人在演的戏,各自拿着不对付的剧本。
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
他应该走的。坐电梯上楼,回休息室放好东西,然后打车回宿舍,洗澡睡觉。这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顾行舟站在那里,被周念围着,被宋辞调侃着,看起来像是某种他永远无法融入的画面。那个在驾驶舱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此刻被一个漂亮的乘务长递着保温袋、说着笑着,好像也有着某种正常人的社交生活。
江寻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昨天那个梦。
今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抵不过眼前这个画面——顾行舟站在那里,面前是一个比他好看、比他正常、比他更合适的女人,在笑着跟他说话。
我算什么?
他攥紧了飞行箱的把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尝试提醒自己顾行舟说过那个女生只是同事,但眼前这一幕还是刺的他心里不舒服。
就在这时,顾行舟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周念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往走廊方向扫了一眼,然后——
停住了。
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十几米的距离,不算远,但此刻在江寻眼里,像是隔着一整片汪洋。
顾行舟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专注、更认真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江寻身上,像是走廊里突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宋辞顺着顾行舟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江寻。
宋辞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他看了一眼顾行舟,又看了一眼江寻,嘴角那抹不正经的笑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暧昧的、什么都懂的了然。
周念顺着两个人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江寻。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但其实更多是不满和勉强。
“顾行舟,公司下周要聚餐,你要不和我一起去吧?”周念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些,像是故意要让走廊尽头的人也能听到,“坐我旁边,我会非常高兴的。”
周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顾行舟,而是走廊那头的江寻。
那眼神里有某种刻意。
江寻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心里有一种顿顿的痛感,闷闷的,从胸口往四肢蔓延。他应该走的,他不属于这个画面,他站在这里干什么?看顾行舟被温柔地对待吗?看一个正常男人应该过的正常社交生活吗?
他攥着箱子,指节泛白。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有什么立场说什么?他和顾行舟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同事?师生?最多算是一个被他带飞过几次的副驾驶。
顾行舟根本不搭理周念的邀请。
他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没有从江寻身上移开,好像刚才周念说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了就过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宋辞最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用一种圆场的语气说:“啊额,周姑娘,聚餐我们知道了,额我们会去的。”
他说“我们”的时候,目光快速地瞥了一眼顾行舟,带着某种提醒的意味。
周念抿了抿嘴,像是有些不甘心。她的目光在顾行舟和江寻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但比刚才淡了。
“那可以坐我旁边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试探,眼睛里满是期待。
宋辞看了一眼顾行舟,又看了一眼周念,最后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个沉默的身影上。他轻轻叹了口气,用那种不正经中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额,坐坐坐。”
他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心里清楚,顾行舟根本不会坐。
果然。
顾行舟终于开口了。
“不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低沉、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我没时间,不会参加。”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依然没有从江寻身上移开。
周念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低下头,身上的乘务制服在灯光下显得很妥帖,能看出她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很明显,今天她和顾行舟是一个排班,飞了一整天,应该是特意在机组区等他的。
“那好吧。”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顾行舟没有安慰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拎着箱子的年轻人。
周念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没什么事的话,你先走吧。”顾行舟说。
语气是那种很平淡的、甚至有些疏离的客气,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说再见。没有任何挽留,没有任何暧昧,干净得像一杯白水。
周念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她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外走。
江寻正好站在走廊的那一侧。
走廊不算宽,两个人迎面相遇的时候,周念的肩膀擦着江寻的手臂,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也不像是无意的。
江寻偏过头看她,周念没有看他,下巴微微抬着,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那一下撞得不疼,但让江寻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