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所有。
周念的邀请,顾行舟的拒绝,宋辞的圆场,周念的红眼眶。他看到了所有——顾行舟自始至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但那又怎样呢?
他又不是女人。
他又不能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顾行舟面前,用甜甜的声音说“坐我旁边好吗”。
顾行舟拒绝了一个女人,不代表会接受一个男人。
江寻觉得自己站够了。
他拎起箱子,转过身,准备往电梯的方向走。
“江寻!”
顾行舟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比刚才跟周念说话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江寻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该停的。
他不该站在那里看那场戏,不该让自己的情绪被那些画面牵动,不该在心里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没有资格的念头。
他应该走的。
但顾行舟的脚步声追了上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快而稳,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他跑掉。
江寻被迫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飞行箱把手的右手。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但他不确定是因为提箱子提久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要去哪?”顾行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刚才在走廊里说话时近了很多,声音的温度好像也高了一些。
江寻没有抬头。
他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飞行箱上那道反光的银色线条,盯着两个人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他的,矮一些,顾行舟的,高一些,两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融在一起。
他不想看到这些。
江寻的脸色不太好,这一点他自己知道。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着,眼神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像是在看顾行舟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说“我要宿舍?”?说“你放开我”?还是说“你今天跟谁飞了,其实我还是很想你,想和你一起飞”?
每一句说出来都显得可笑。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走廊里的灯光安安静静地照着他们,远处有机场广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整个机组区在这个点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地勤人员走过,看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宋辞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的笑。他走到两个人旁边,看了看顾行舟握着江寻手臂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江寻绷着的侧脸,轻轻咳了一声。
“害,你看看,”宋辞用一种刻意调侃的语气说,“额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江寻要不要一起去?”
语气是那种老好人的语气,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江寻终于开口了。
“我有约了。”
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宋辞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圆融的笑:“额……”
但他还没说完,顾行舟的声音就接了上来。
“和谁?”
只有两个字,但问得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之后的应激反应。
江寻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向顾行舟。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顾行舟的侧脸——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皱起的眉心、还有那双深黑色的、此刻正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
不是驾驶舱里的冷静,不是平时相处的疏离,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情绪化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发出了某种沉闷的回响。
江寻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
“和你有什么关系?”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冷淡。
他挣扎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松开我。”
顾行舟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更紧。他就那样握着,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两个人之间所有事情的决定。
江寻感觉到顾行舟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那一瞬间,江寻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顾行舟松开手,他走掉,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这样不了了之;或者顾行舟不松开,他继续挣扎,两个人在走廊里拉扯,像一出难看的戏。
但结局似乎已经注定了。
顾行舟开始松手了。
一点一点,力量从指尖撤走,像潮水退去,留下干燥的、空荡荡的沙滩。
就在那只手快要完全松开的时候,宋辞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压得很低,显然只想让顾行舟听见。
“别松别松。”
语气急促,像是怕错过什么关键的时刻。
顾行舟的手顿住了。
然后,那只手重新握紧了。
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
江寻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有些烫,隔着衬衫的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应该继续挣扎,应该挣开,应该头也不回地走掉。但宋辞那句“别松别松”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他裹在外面的那层壳,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有人在帮他们,有人在推着他们往前走,有人觉得他们暂时不能分开。
宋辞看到顾行舟重新抓紧了,暗暗松了口气。他往前走了半步,用一种更正式、更像中间人的语气说:“顾行舟和那个女生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复杂的问题做总结陈词。
“那个女生就是下周公司大聚餐要邀请我们,但其实所有飞行员乘务员都要去,不止她一个人邀请顾行舟,她只是比较……主动一点。”
宋辞说完,看了江寻一眼。
江寻听到这儿,没有再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止了挣扎。是因为宋辞的解释让他相信了?还是因为他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想走?
那条手臂安静地垂在身侧,被顾行舟握着,像一个脆弱的、刚刚停战的停火协议。
过了一会儿,江寻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四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要融进走廊的灯光里。
宋辞知道自己差不多完成任务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不正经的笑:“我请你们吃饭怎么样?”
他看了一圈两个人,补充道:“这附近有家新开的顺德菜,我刚飞完还没吃呢,你们也是吧?走走走,我做东,你们负责吃就行。”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看着江寻。
江寻偏过头去,眼角还绷着一点微红的痕迹。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侧脸上那种生硬的表情,在灯光下,慢慢软化了一点点。
顾行舟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臂。
但这次,他的手没有完全收回去,而是垂在身侧,离江寻的手很近很近,近到如果江寻愿意,只要微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宋辞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发现两个人都没跟上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位,”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给个面子行不行?我好不容易大方一次。”
顾行舟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稳:“走吧。”
这句是说给江寻听的。
江寻沉默了几秒,终于拎起箱子,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走向了宋辞的方向。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的故事,只不过今晚,又多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