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这次没再反驳他了。
不是因为认可,而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个被他当成“啥也不懂的新人”的副驾驶,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被事实验证。
他没有回应江寻,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云。
飞机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变得明显了。江寻的身体在座椅里小幅晃动,但他的双手始终稳定地放在油门杆和操纵台之间,目光一直锁定在前方的气象雷达屏幕上。
雷达屏幕上,厦门区域有一片黄红色块。
那些色块不是软件模拟的,是真正的、正在释放巨大能量的雷暴云团。
江寻看了那片色块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厦门进近,东方581,高度六千保持,请求直飞ESR01,直前切入27号长五边,避开航路西侧的雷暴区,申请新的航路飞向。”
他的声音在无线电里清晰而稳定。
进近管制员很快回应:“东方581,同意直飞ESR01,注意雷达引导,27号跑道盲降可用。”
江寻调整了航向,飞机平稳地转向,绕开了那片正在发红的区域。
从窗口看出去,远处的天边有一团巨大的积雨云正在发展,云顶高耸入云,内部偶尔有闪电划过。那是被他们成功避开的那片雷暴。
飞机在厦门高崎机场27号跑道上着陆的时候,时间是上午十点零八分。
雷暴系统刚好在十五分钟前开始影响本场,但影响范围主要集中在机场的西南侧,27号跑道的进近路径上没有受到太大干扰。
如果江寻没有提前申请直飞切入长五边,按照标准的进近程序走,飞机很可能会在最后进近阶段遭遇雷暴的边缘区域,那将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局面。
沈一鸣拉反推、减速、脱离跑道,整个滑行过程都没有说话。
江寻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完成着落地后的检查单,关车、断电、和地面机务沟通。
当飞机最终停在厦门高崎机场的廊桥位,发动机关车的那一刻,驾驶舱里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了。
沈一鸣取下耳机,用力地拍在操纵台上,侧过身来看着江寻。
“你故意的?”
江寻正在关掉显示屏,闻言抬起头:“什么?”
“你在乘客面前的无线电里,故意让我难看?”沈一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申请直飞切入,绕过雷暴,你怎么不先跟我请示一下?”
江寻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解释,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无论他怎么解释,沈一鸣都不会理解——“在那种情况下,绕飞的决定必须在三秒钟内做出,没有时间请示。我做了一个对全机乘客和机组最安全的选择。”
沈一鸣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去,解开安全带,拎起飞飞行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驾驶舱。
江寻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沈一鸣消失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见膝盖上的记事本上还写着那行字:预选备降场福州。
他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落地厦门27号,无备降。安全。
合上记事本的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份资料册。
想起了那两个字。
等你。
……
厦门过站时间不长,只有四十分钟。
江寻没来得及吃午饭,在机组休息室里灌了两口水,就重新登上了飞机。返程航班同样是满客,登机流程走得很快,沈一鸣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话,所有指令都用最简短的动名词完成:“推力。”“襟翼。”“检查单。”
江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下午两点十五分,飞机在浦东机场落地。
滑回廊桥、关车、断电、收拾飞行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但驾驶舱里冰冷得像一座坟墓。
江寻最后一个走出驾驶舱,经过头等舱的时候,乘务长方姐正好在整理客舱。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同情的意味,但没有多说什么。
在这行里待久了,什么人遇不到呢。
江寻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拎着箱子走了。
出航站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林越发了好几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