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室里的灯光明亮得近乎冷酷。
江寻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穿着机长制服的男人正翘着腿看平板,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的光。他看上去四十岁出头,身材发福,衬衫扣子在肚腩处绷得有些紧,领带系得松松垮垮,像是随便拽了拽应付了事。
听到门响,那男人抬起眼皮看了江寻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平板,连个招呼都没打。
江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准确地说,是在公司的飞行员系统里见过照片——沈一鸣,飞行部A350机队,总飞行时间一万两千小时。履历看上去中规中矩,但没有国际长航线的经验,之前一直在飞国内窄体机,据说是最近才改装的A350。
但江寻没见过真人。
现在见了。
直觉告诉他,这个开场不太妙。
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走到准备台前,在签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面向沈一鸣,站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克制:“沈机长好,我是副驾驶江寻,今天和您搭组飞厦门高崎。”
沈一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把平板扣在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孔和肩膀上那两道杠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江寻,”沈一鸣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语调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什么,“新来的?”
“是的,刚进公司不久。”江寻回答得客气而妥帖。
“刚进公司就飞350?”沈一鸣哼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倒是运气好。我当年飞了六年窄体机才摸到宽体机的驾驶杆。”
江寻没接话,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沈一鸣似乎对他的沉默不太满意,又补了一句:“今天是我带飞你,别给我添乱。检查单做错了就自己承认,别等我说出来让大家都难看。”
“明白。”江寻点头。
沈一鸣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朝旁边的座位努了努嘴:“坐着吧,等乘务组到了开协同会。”
江寻拎着飞行箱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箱子靠在腿边,从里面抽出今天的飞行计划,开始默背航路点。
他已经背过三遍了,但这种东西多背几遍没坏处。
没过多久,乘务组到了。带队的是个资深的乘务长,姓方,四十岁出头,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一看就是那种在客舱里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老手。她身后跟着四个乘务员,三女一男,都是年轻面孔,鱼贯而入,和机组打招呼。
方乘务长走到沈一鸣面前,微笑着递上客舱准备单:“沈机长,客舱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今天上客率百分之九十二,有几位特殊旅客……”
沈一鸣接过准备单,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一会儿再说,先开会。”
方乘务长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如常,走到一旁坐下。
江寻注意到这个细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正常的协同流程应该是机长主持、全员参与、逐项确认,而不是这样敷衍了事地“一会儿再说”。但他是副驾驶,又是新人,轮不到他来说什么。
协同会开得潦草而敷衍。
沈一鸣念了航班号、航线、预计飞行时间,然后把备降场念了一遍,就算是开完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气象信息没说,NOTAM没提,甚至连今天厦门机场的运行状态都没确认。
方乘务长忍不住问了一句:“沈机长,今天厦门那边预报有雷雨,备降场优先级需要确认一下吗?”
沈一鸣皱了下眉,像是不太高兴被质疑,但还是拿过平板翻了两下,说:“雷雨在下午两点以后,我们十点落地,赶不上。备降场就福州、温州,随便哪个都行。”
江寻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昨晚看了所有能查到的气象资料,厦门高崎机场今天上午十点左右确实有一波对流天气系统过境,虽然在系统中预报的强度不算高,但如果时机不对,完全可能碰上风切变。
而且备降场的问题不是“随便哪个都行”那么简单,燃油政策、航路距离、机场保障能力,这些都是需要综合评估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在这个驾驶舱里的位置——副驾驶不是用来质疑机长的,而是用来支持机长的。至少在信任建立之前,他需要先观察。
会议结束后,机组各自散开,准备前往安检通道。
江寻拎着箱子走在最后面,经过沈一鸣身边时,听到沈一鸣在跟另一个刚从门口走进来的同事说话。
“对,就是这班。”沈一鸣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江寻听得一清二楚,“公司给配了个新来的副驾驶,估计啥也不懂,今天得我多盯着点。”
那个同事笑了两声:“新人嘛,慢慢带。”
“带?”沈一鸣啧了一声,“我这把年纪了还得给公司当□□,也没见多发一分钱。”
江寻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拎着箱子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安检通道。
他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安检、过海关、坐摆渡车,一路流程走下来,等到登上飞机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七点四十分。
A350的驾驶舱比江寻想象中要安静。各种仪表面板在通电后发出细碎的电子嗡鸣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江寻把飞行箱放在座椅后面的收纳格里,开始按照程序进行驾驶舱初始检查。
沈一鸣比他晚了几分钟上来。他把飞行箱随手一扔,一屁股坐进左座,系好安全带,然后就开始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搭理正在进行初始检查的江寻。
江寻没有被打扰,他的手指在头顶面板上移动,一个一个开关地确认位置,口中轻声念着检查单上的条目。
“电瓶——接通。直流电——正常。备用电源——电瓶位。外部电源——可用……”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位。这是他在改装训练时被那个老□□逼出来的习惯——不要快,要对。宁可慢一点,也要保证每一个动作都是有意识、有确认的。
沈一鸣终于放下手机,瞥了一眼正在认真做检查的江寻,嘴角又扯了一下。
“行了,别磨叽了,动作快点。”沈一鸣说,“地面准备就那点事,你这么搞下去,天黑了都飞不了。”
江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