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起飞行箱,走到酒店大堂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把资料放在膝盖上,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的手就停住了。
第一页不是什么问候信,也不是什么说明,而是一张目录。排版整齐,条目清晰,每一个标题都用加粗的黑体字标注,下面跟着简洁的说明。
《国内机场特殊程序汇编——副驾驶参考手册》
江寻的目光定在那个标题上,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上海浦东。第二页,北京首都。第三页,广州白云。
然后是成都双流、昆明长水、西安咸阳、乌鲁木齐地窝堡……几乎涵盖了全国所有主要机场,甚至包括一些支线机场和高高原机场。
每一个机场的资料都写得极其详尽,不仅仅是标准的进离场程序和跑道数据,而是那种只有长期执飞某个机场的飞行员才会知道的“门道”——
浦东机场夜间运行时的跑道占用规律,哪条跑道在凌晨两点后更容易被分配,雷雨季节哪个方向进近更容易遇到风切变;
首都机场的滑行热点提示,哪些滑行道在高峰期容易拥堵,哪个机位推出时需要特别留意翼展限制;
昆明长水的高原性能计算注意事项,起飞推力设定时的修正值,高海拔对发动机启动温度的影响;
还有乌鲁木齐地窝堡,冬天的除冰程序,低温条件下的刹车效应变化,甚至精确到了每个除冰坪的等待时间……
江寻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继续往后翻,资料册的后半部分是国际和地区航线,覆盖了公司目前运营的所有国际航点——东京成田、首尔仁川、曼谷素万那普、新加坡樟宜、法兰克福、巴黎戴高乐……
还有伦敦希斯罗。
希斯罗那一页被人折了一个角。
江寻翻到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航路备注。伦敦的空域结构、西斯洛的噪音限制程序、高度层的选择技巧、备降场的评估标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甚至用红笔标注了“此条尤为重要”,字迹工整有力,笔锋干脆。
江寻盯着那个字迹看了很久。
这份资料不算新了,纸张的边缘有明显的翻阅痕迹,但每一页都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卷角,没有污渍,甚至没有一个折痕是随意的。显然,有人反反复复地翻看过它很多次,但又极其爱惜。
它像是一件被使用过无数次、却依然完好如初的工具。
江寻慢慢地合上资料册,手指摩挲着封皮的边缘。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跳声在安静的酒店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份资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这些内容,这些数据和程序细节,很多都是航空公司内部的核心资料,有些甚至涉及到运行手册之外的“经验沉淀”——那些只有真正在驾驶舱里经历过无数次起落的飞行员,才能积累下来的东西。
编写这份资料的人,不仅要有极其丰富的飞行经验,还要有近乎偏执的认真和耐心,才能把这么多琐碎的信息整理得如此条理清晰。
江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重新走到前台。
那个前台办理的姑娘正低头敲着键盘,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微笑着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江寻把资料册举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请问,这个是谁给我的?”
前台姑娘的目光在资料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礼貌地摇了摇头,笑容不变:“对不起先生,这个我不能透露。”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
江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这个不是五星级酒店,正常情况下前台应该嘴应该不那么严,但是这样问了几次都不肯说,那大概率也是怎样都不肯说了。
“谢谢。”江寻点了点头,把资料册收进飞行箱侧面的夹层里,拉好了拉链。
他拎起箱子,穿过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走进上海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拉开后门坐进去,对司机说:“浦东机场,T2。”
车子发动了。
江寻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飞行箱的把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箱子侧面那个微微鼓起的夹层。
那份资料就躺在里面。
叠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像一个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秘密。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江寻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的、有力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的字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顾行舟低下头吻他的时候,他的手指穿过顾行舟的头发,触感柔软而真实。
而在那份资料册里,他依稀记得,希斯罗那一页旁边,除了密密麻麻的航路备注,好像还在右下角很小很小的位置,写着两个字。
他没看清。
写得实在太小了,小到像是写的人自己都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出租车拐上迎宾高速,车速提起来了,车窗外的风声变得急促。
江寻睁开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拉开飞行箱的拉链,把那份资料册重新抽了出来。
他翻到伦敦希斯罗那一页。
右下角,在无数条航路备注挤挤挨挨的文字下方,确实有两个字。
字迹很小,小到像是刻意缩进去的,铅笔写的,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江寻把资料册凑近了,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两个字是——
“等你。”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纸页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
江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不开的题。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小伙子,飞哪儿啊?”
江寻没有回答。
他慢慢合上资料册,把它重新放回箱子里,拉好拉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逐渐放大的浦东机场航站楼,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浦东机场”
车子在出发层停下。
江寻付了钱,拎着箱子走进航站楼。清晨的机场已经人流如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的地服,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高速运转。
他走过值机柜台,走过安检通道,走过那扇写着“CREW ONLY”的机组专用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机组准备室。
江寻站在准备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