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他说‘那个女孩只是同事。’”
林越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
空气安静了两个呼吸的长度。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汤里的鸭血已经浮起来了,白汤里的菌菇香飘散开来。邻桌的人在笑,不知道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服务员在隔壁桌帮着扯面,一根面条在那个人手里上下翻飞,像某种古怪的仪式。
“他主动跟你解释那个女孩只是同事?”林越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寻点头。
“他没有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问你知不知道谁是谁,他直接就说‘那个女孩只是同事’?”林越的语速越来越快,“江寻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这说明他知不知道你看见他了?”
江寻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知道。”林越的声音笃定得像在讲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他知道你看见他了。他百分之百知道。不然他不会主动跟你解释。你想想看,如果他没有看见你,他为什么要跟你解释?如果你只是昨晚正常过夜、什么都没看见,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你‘那个女孩只是同事’?你甚至连那个女孩的存在都不知道!”
江寻的手停在桌面上,不再画圈了。
这是他今天一直在想、一直不敢想、一直在压制、一直在否认的那个可能性。
顾行舟看见他了。
在那个便利店前,他的脸是稍稍对着自己的,也许一眼就撇见了自己呢?
“他大概率看见我了。”江寻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肯定看见了。”林越斩钉截铁。
“那他为什么要问你”
“因为他要解释”林越接过话头,“他生怕你多想”
江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觉得……他认出我了?”
“这不是我觉得的问题。”林越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江寻你听我说,如果他没有认出你,他为什么要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他应该问的是‘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这类问题。这完全是两码事。”
江寻的手指微微发凉。
“其次,”林越竖起第二根手指,“他说‘那个女孩只是同事’,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在向你解释。你明白吗?他在向你解释。一个机长,面对一个刚一起飞了两段的副驾驶,特意解释自己和某个女性的关系。这正常吗?你飞了这么多次,你见过哪个机长跟你解释过自己的私生活?”
江寻摇头。
他确实没见过。之前跟过的机长,别说解释了,连一句“我结婚了”都不会主动提。驾驶舱里的交流永远围绕着飞行:天气、油量、航路、高度、速度、检查单。偶尔有闲聊,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今天吃了吗,昨天的酒店怎么样,最近在看什么书。没有任何一个机长会觉得有必要向副驾驶解释“那个女孩只是同事”。
除非那个副驾驶不是一个普通的副驾驶。
除非那个机长在乎那个副驾驶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误会什么。
“所以你告诉我,”林越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除了我说的这种意思还有什么可能。”
江寻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在飞速旋转着。便利店的透明袋子,蓝色裙子的女生,看不清楚颜色的另一个袋子,那句解释,以及那个被反推的咆哮声盖过去的、他花了一整天才拼出来的那两个字的词。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的。”林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江寻,你只是不敢承认。”
江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柠檬水的酸味已经喝不出来了,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林越,”江寻说,“你上次说咱们公司那个空乘员,你觉得你跟她有可能吗?”
这是他在电梯里发的那条消息。他当时是故意的,故意转移话题,故意把焦点从自己身上挪开。但现在他再问一遍,不完全是转移话题了——他是真的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这个话题太重了,重到他暂时搬不动。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明亮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
江寻问“你是说那个乘务员?”
“对,赵洁。你上次说她长得漂亮,不是我说她长得漂亮,”林越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点,但眼里的光更亮了,“是她长得真的很漂亮。”
“我们上次飞杭州,她正好在那一班,坐的是后舱。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手在抖。”
“你?”
“我。”林越指了指自己,“我的手在抖。我是谁?我是连颠簸天气都不慌的林越。结果看到她的那天,我倒水的时候,杯子在托盘上抖出了声。”
江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完了。”他说。
“我知道我完了。”林越说,语气里没有一点抗拒,甚至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认命般的甜蜜,“我完得很彻底。我那天飞完回宿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个小时”
江寻的笑更深了。
“所以你们现在——”
“还没有。”林越说,“还没有加微信,还没有单独说过话,还没有任何进展。我甚至不确定她知不知道我的名字。”
“那你上次跟我说‘有可能’?”
“当然有可能啊。帅是客观存在的,我又没有撒谎。”林越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在江寻的目光下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好吧我承认,我还没有行动。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看起来不是那种会随便加人微信的类型。”
“你加过多少人的微信了?”
“那是以前。”林越说,“以前不一样。以前那些人是……就是……算了不说以前了。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捞了一片白汤里的午餐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那么轻快了,带上了一种少见的认真。
“以前那些,是我觉得可以试试。”他说,“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觉得如果不试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江寻看着他的眼睛。他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他太熟悉的东西——那种还没有得到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轻举妄动的心动。
他忽然理解了林越为什么一直追问他和顾行舟的事情。
不只是因为八卦。
而是因为林越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叫什么来着?”江寻问,“赵洁?”
“对,赵洁。客舱部的,入职两年多了。我之前怎么没见过她呢?”林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她在公司两年,我怎么就没见过她?我是不是瞎过?”
“你本来就没长眼睛。”江寻说。
“你骂我?”
“我陈述事实。”
林越拿起一根鸭肠放进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江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顾行舟在那个便利店看见你了,他知道你看见他了,他主动跟你解释了那个女生是同事——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寻没有接话。
“这意味着,他在乎你怎么想。”林越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一个男人,在乎另一个男人怎么看待他和一个女人的关系——你觉得这正常吗?”
江寻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筷子。
“林越。”
“嗯?”
“你能不能别说了。我想吃火锅。”
林越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把一盘虾滑整份倒进了锅里。
白汤溅起了一小朵水花,像某种隐忍而克制的表达。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红汤里的毛肚熟了,林越捞起来夹到江寻碗里。黄喉熟了,又夹到他碗里。虾滑熟了,继续夹。江寻碗里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看着那座小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林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林越头都没抬,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豆皮,“谢我帮你付钱?还没到买单的时候呢。你要真谢我等会儿你扫码。”
江寻笑了。
“行,我扫码。”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毛肚吃了,把虾滑吃了,把黄喉吃了。舌头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