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机组车发车点站了不到两分钟,就改变主意了。
他转身往回走。
不是因为忘了什么东西,而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订今晚的酒店。浦东过夜,公司本来安排的是机组酒店,但他今天不想住那里。
顾行舟今晚也住那里,江寻现在暂时不想靠他太近。他知道自己的自制力在白天还算可靠,因为在工作,但到了晚上就不一定了。他不确定自己在走廊里闻到那股像雪一样的洗衣液味道时,还能不能保持住那种“只是同事”的表情。
他打开手机,在差旅软件上搜了一下附近。浦东机场周边的酒店不少,从五星到快捷都有。他翻了几家,最后选了一个离园区不远不近的——走路大概十五分钟,打车起步价。不远到会偶遇谁,也不近到让自己觉得被隔离在世界之外。
订完酒店,他才拖着飞行箱走向出租车上客点。队伍不长,前面排了三个人,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混着航空煤油燃烧后的尾气味道,算不上好闻,但让人清醒。他把飞行箱竖在脚边,站直了等。
手机又震了。
林越:“你到哪了?前面还有三桌了,你快点!!!”
江寻:“刚落地,还没回酒店换衣服。”
林越:“换什么衣服,直接来,你穿什么都帅,快点快点,我要饿死了。”
江寻失笑。
他上了出租车,报了海底捞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师傅,听到地址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衬衫肩章上那两道杠上。
“飞行员啊?”师傅用带沪普口音的普通话问。
“嗯。”
“辛苦了辛苦了,这么晚才落地。”
江寻没接话。不是不想聊,是太累了。
飞了整整一天,两段航程,四个起落,无数句指令,无数个检查单,无数次确认。他的嗓子有点哑,他的腰有点酸,他的大脑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电脑,虽然还在运转,但速度已经明显慢下来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浦东夜景。
车开了十五分钟,在商场门口停下。江寻扫码付了钱,拎着飞行箱下车。他从后备箱拿箱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商场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白衬衫的下摆有一点点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部节奏紧凑的电影里走出来。
他走进商场,电梯上了三楼,海底捞的门口一如既往地热闹。等位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牛油和蒜泥的味道,服务员端着饮料托盘穿梭在人群中。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林越——坐在最角落的那排等位椅上,翘着二郎腿,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林越长了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眉眼温和,笑容干净,整个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惊艳但让人想靠近。
“江寻!”林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怎么又瘦了?飞机上不给你饭吃?”
“给了。”江寻把飞行箱放在脚边,“不想吃。”
“不想吃?”林越皱眉,“你一天没吃东西?”
“早上吃了个三明治。”
“早上?!”林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来了旁边几个等位旅客的侧目。他压低声音,“江寻你是不是有病?你飞了一整天就吃了一个三明治?”
“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越一把抢过他的飞行箱,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店里面推,“进去坐下,我给你点,你今天必须给我吃够三碗饭。”
“我什么时候能吃三碗饭过?”
“那就两碗。不能再少了。”
排队到了,服务员领他们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林越拿起菜单就开始勾,毛肚、虾滑、嫩牛肉、鸭肠、豆皮、金针菇、藕片、土豆,一样没落下。他点完了才把菜单递给江寻,“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你点的够多了。”
“够多?”林越看了一眼,“那再加个脑花。”
“林越,你不是说要减肥?”
“减肥是明天的事,今天是属于火锅的。”林越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等服务员走远了,才趴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寻,“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说什么?”
“说什么?”林越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说说什么?你说顾行舟啊!你不是说他要跟你飞吗?飞了没有?飞了几段?怎么样?他对你凶不凶?你们说了什么?我都憋了一天了你知道吗我本来想发微信问你但是我又怕你在天上收不到你又说我你怎么现在才回我我都快好奇死了。”
江寻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话多。”
“那你倒是说啊!”
江寻低头,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柠檬水的酸味在舌尖散开,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放下杯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飞了两段。成都到浦东,浦东到成都,再成都到浦东。”
“两段?那你今天飞了四个起落?”
“嗯。”
“累不累?”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林越皱眉,“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吗?”
江寻沉默了两秒。火锅锅底端上来了,红油在灯光下泛着光,花椒和干辣椒在沸腾的汤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服务员倒了水,放了餐具,说了句“小心烫”,又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江寻说。
林越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还好’的时候,”林越说,“你的表情不像还好。”
江寻没说话。
“江寻,”林越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很亲近的朋友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很难受?”
“不是难受。”江寻想了想,努力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是……奇怪。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他顿了一下,“靠近一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变快。靠近了会紧张,离开了会想。想起来的时候会笑,笑完了又觉得自己很蠢。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林越眨了眨眼。
“这叫喜欢。”
“我知道。”江寻说,“我知道这叫喜欢。我是说,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太陌生了感觉自己像蠢蛋,情绪都被牵着走,这种感觉不太妙。”
林越沉默了几秒。白汤那边的锅底也开了,枸杞和红枣在汤面上漂浮着,像某种关于命运的隐喻。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越问。
江寻拿起筷子,在锅边虚晃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他是一个机长。”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锅沸腾的声音盖过去,“他和我的关系,是指令和复诵,是交接和确认,是机长和副驾驶。如果他对我有一点点超出那个范围的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林越,他二十七岁。”江寻看着他,“我的年纪,我算过,我入职那年他二十七。他飞了那么多年,飞了那么多个航班,带了那么多个人,我只是……其中一个。还是刚分配过来没多久的一个。”
“那又怎么样?”林越不以为然,“只要他不明确拒绝你着急什么?”
“那不一样,我不敢说”江寻打断他,“他是我暗恋了八年的学长,我不敢赌……”
“我努力了那么久以为离他很近了,没想到还是太远。”
“江寻。”林越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别一个人闷着想。你跟我说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跟你飞了两段,你们聊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让你在意的?”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在成都滑行的时候,”江寻继续说,“他忽然问我,昨天有没有出过门”
“什么出门,你昨天不是出门了吗?”
“我知道啊,他没问这个,他问的是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见什么”
“等等。”林越皱眉,“他在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嗯。”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有看见什么,更没有出门。”
林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江寻,”他的声音放慢了,“你觉得……他是看见你了?还是在试探你?”
江寻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一个他在驾驶舱里也有的小动作——做等待程序的时候,手指会在航图上一圈一圈地画,模拟飞机在等待点绕圈。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他是看见我了,还是真的只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但他问的方式不太对。他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不是‘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这说明他关心的不是我在昨天做了什么,而是我有没有看见某个人、某件事。”
林越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然后,”江寻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说,说昨天我没看见什么更没有出门”
“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