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正要点头,那个戴银框眼镜的人忽然放下咖啡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某种意味的、只有熟人才会发出的笑声。
“顾行舟,”那个人说,“你装作没看到我?”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算不上回应。他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也在。”
三个字。
不是疑问句,不是感叹句,甚至算不上完整的一句话。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只有认识很久的人才有的那种漫不经心。
那个人显然习惯了顾行舟的这种回应方式,非但没有觉得被冷落,反而笑得更真了一点。
“我昨天到的,明天一早走,”他说,然后目光从顾行舟身上转到江寻身上,又转了回来,“你搭档?”
顾行舟“嗯”了一声。
那个人又笑了,这次笑得稍微久了一点,然后他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到顾行舟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
这个距离让江寻注意到一件事:这两个人的手型有些相似,都是骨节分明的那种,但顾行舟的手指更长更瘦,像钢琴家的手;而这个人的手更宽厚一些,手掌的肉更多,看起来更有力。
“哎,你不是”那个人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咳”
顾行舟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轻到如果不是休息室里太安静,江寻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个人注意到了。
他看了顾行舟一眼,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江寻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不是什么?”江寻问。
“嗷——”那个人拉长了这个音节,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玩味的漫不经心,“没什么,就是感觉,感觉你有点眼熟。咱们之前见过?”
江寻看着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
他在中飞院认识的人有限,进公司以后接触的机长更有限。这张脸——如果见过,他不可能忘记。
“没有吧,”江寻说,“我今年刚进公司,之前在中飞院。”
“中飞院啊,”那个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那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你看上去确实有点眼熟,可能在哪里擦肩而过过。”
“哦,这样啊。”江寻没多想。
这个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航空圈里的人来来去去就那么些,觉得一个人眼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那个人笑了笑,转过头,对着顾行舟的方向,用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什么。
江寻没听清楚全部的句子,他只捕捉到了几个零散的音节——好像是“真人比照片”什么看什么的,后面还有什么“念念不忘”。但那个人的声音压得太低,低到像是在用气流说话,江寻只听到了气流,没听到内容。
但顾行舟听到了。
因为他的耳朵红了。
耳廓边缘泛起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春天刚开的那种早樱的花瓣。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江寻在驾驶舱里观察过顾行舟无数个细节,他知道顾行舟平时的耳垂是什么颜色,和脸一样白,白到几乎透明。
顾行舟没有回答那个人的话。他没有看那个人,没有摇头,没有点头,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姿态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面无表情,冷静克制,像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破绽的雕塑。
但他的耳朵背叛了他。
江寻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那层粉色,注意到了顾行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注意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顾行舟会有这些反应。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人和顾行舟之间的关系,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因为顾行舟这个人,对不熟的人连耳朵都懒得出卖。他只会在真正在意的人面前,才会露出这种失控的痕迹。
而顾行舟本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拉开背包的拉链,拿出手机,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不迫。但江寻看到他把手机拿出来之后,又放了回去,好像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然后又拿了出来。
这个人在假装正常。
在顾行舟的世界里,“假装”这件事本来就很少见。因为大多数时候,他根本不需要假装什么——他本来就很正常。只有当他觉得自己不够正常的时候,他才会开始表演正常。
江寻觉得空气里有某种他不理解的东西在流动。
那个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不大,但很真实,带着一种被什么事情取悦了之后的畅快。他笑了几秒钟,然后停下来,用那双被银框眼镜框住的深褐色眼睛看着江寻。
“敢问,”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你叫什么名字?”
“江寻。”江寻说。
“江……寻啊”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转头看了顾行舟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江寻敏锐地捕捉到了顾行舟的眉头动了一下,“好名字。”
他站起身来,向江寻伸出手。
江寻和他握了一下。那只手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点,握力不大不小,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个很微妙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触碰。
“认识一下,”那个人说,松开了手,“宋辞。顾行舟的朋友,和他同一届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也是机长四杠”
江寻点了点头。
他看着宋辞肩上那四道金杠,在休息室的暖黄色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四道杠——和顾行舟一样。在这个行业里,四道杠意味着你已经走到了职业的顶端,意味着你可以坐在左边那个座位上,意味着你为这条航线上的一切负责。
和顾行舟同一届,和顾行舟一样是机长,和顾行舟——长得旗鼓相当。
“这样啊,”江寻的声音很礼貌,很职业,很得体,“很高兴见到你,宋机长。”
宋辞听到“宋机长”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也弯了弯,整个人的脸从“温和的距离感”变成了“温和的亲近感”,像是有人在冰面上凿了一个洞,露出了下面的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