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宋辞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松快了许多,“不用这么客气。宋辞就行,或者你叫我辞哥也行,宋机长什么的……听着像我爸。”
江寻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忍不住笑了笑。
“好,宋哥”江寻说。
宋辞点了点头,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去看顾行舟。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话,有问号,有某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顾行舟接收到了。
“你有事没?”顾行舟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一会儿还要返航。”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可以走了。
宋辞显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笑起来,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到茶几上,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有事,有事,”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被人识破后索性大方承认的坦荡,“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准备会。”
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飞行箱,转过身对江寻说:“江寻,下次见。”
他说“江寻”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清晰,像是在认真对待这两个字,又像是在再次熟悉这两个字。
“下次见。”江寻说。
宋辞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给江寻的,是给顾行舟的。他在那一眼里放了一些东西,然后关上门,走了。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叶片转动的声音。
窗外的机坪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把停机坪上飞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架飞机正在被拖车推出来,牵引杆在阳光里闪着金属的光泽。
江寻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也在看窗外,但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他的目光是放空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你不知道水下面藏着什么。
他还在想宋辞刚才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他没听清,但它在脑子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被打碎的花瓶,你捡起每一块碎片,试图拼出它原来的样子,但总缺了几块关键的。
真人比照片看?
念念不忘?
他拼不出完整的句子,但他拼出了一种感觉——宋辞在拿他和什么东西比较。照片。什么照片?谁的照片?为什么宋辞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说“你不是”?
你不是什么?
顾行舟打断了他。
顾行舟咳嗽了一声,他就停了。
就像是——宋辞差点说出一件不该说的事,而顾行舟阻止了他。
什么意思啊?
但他没有问。
他不会问。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的——不对,它们有答案,但那些答案不是给他的。
它们是顾行舟和宋辞之间的某种东西,与他无关。
他只是恰好站在这里,恰好遇到,恰好让宋辞觉得眼熟。
和他有关的只有“副驾驶”这三个字。
他和顾行舟之间,只有从浦东到成都,再从成都回浦东的那条线。那条线以外的东西,都不属于他。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
三分钟。也许更久。
他听到顾行舟站起来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但空气的流动改变了。然后他听到顾行舟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
“该走了。”顾行舟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不含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好像刚才那一抹粉色不曾出现在他的耳廓上,好像他的手指不曾蜷缩过,好像宋辞没有说过那些让空气变得黏稠的话。
江寻站起来,拎起飞行箱。
顾行舟已经走到门口了,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侧过身来等他。
那个姿势——侧身,回眸,手搭在门把上——又是那种只有特定的人才会有的、不经意的、不自知的构图感。
灯光从他的左侧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没在暗影里。明与暗的交界线从他的眉心直直地落下来,穿过鼻梁,落在嘴唇上。
江寻赶忙移开了目光,不敢多看。
他跟上去,走出休息室,走进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
两个人并排走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中间可以再站一个人的那种并排。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响着,一个稍微快一点,一个稍微慢一点,但节奏在某个时刻不知不觉地对上了,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道河床。
江寻注意到这个的时候,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让顾行舟走在了前面。
他不适合和顾行舟并肩走。
并肩走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而那个一点点,会让他变成一个不专业的人。
他不可以。
返航的航程和来的时候一样平稳。
成都飞上海,航路基本是对称的,起飞后右转,过B213航路,经过合肥上空的时候下降,最后进近浦东。
驾驶舱里的气氛和上午差不多——顾行舟话少,江寻更少。两个人像两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每一句无线电通话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
有一句话说出口了,又咽了回去。
江寻的手指在油门杆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一个问题——关于什么叫“你不是”的问题。但那句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半圈,最终被他吞了回去,消化在胃酸里,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化学物质。
不能问。
问了,就等于承认他在意。
在意顾行舟的过去,在意顾行舟的现在,在意顾行舟的一切。
而他没有资格在意这些,他只是顾行舟今天航班上的副驾驶,明天可能飞不同的航班,坐在不同的机长旁边,做同样的事情,说同样的话。
他对于顾行舟来说,是一个会复诵指令、会做检查单、会查天气的、暂且合格的副驾驶。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