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FL341的高度上改平。

巡航。

驾驶舱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发动机持续的嗡鸣和偶尔从耳机里传来的管制指令。窗外的天空蓝得很纯粹，没有一丝云，远处的天际线是一个微微弯曲的弧线。

顾行舟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江寻偷偷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把视线放在仪表盘上，放在窗外那无尽的蓝色上，放在任何地方，除了左边那个人的脸。

“江寻。”顾行舟忽然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

“嗯？”江寻没有再转头看他，但还是应了一声。

“昨天……你有没有看见什么”顾行舟问。

昨天？

江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珠不自然的左右转了转。

“什么昨天？我没有出门”

顾行舟笑了一下，睁开眼来看着江寻“我问的是你没有看见什么，可没问你有没有出门”

江寻下意识攥了一下裤子，给裤子上抓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哦，我没看见什么，我都没有出门。学长……额机长怎么突然间问这个”

顾行舟看他这样，稍稍侧过头去嘴角上扬着非常不明显的笑。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太适合撒谎”

江寻“！”

“啊？”他不敢看顾行舟的眼睛。

顾行舟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看了一下飞机的显示屏和运作状况，若无其事道“那个女孩只是同事”

江寻猛地转过头来看着顾行舟的脸，亮亮的眼睛仿佛能装下整片蔚蓝的天空，明亮而又热烈。

“！”

江寻的手攥紧了裤子，嘴角压不住的上扬，他又猛地偏过头去，生怕顾行舟看到自己的表情。

谁懂？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女朋友吗？！

那个女孩只是同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

顾行舟似乎能知道江寻的表情，但他自己依旧看着毫无波澜。

发动机的嗡鸣声填满了驾驶舱，把他们包裹在同一个频率里。

两个小时后，飞机开始在成都区域下降。

“成都进近，CESXXXX，高度FL341，听你指挥，有ATIS信息X光。”顾行舟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出去，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CESXXXX，成都进近，下降到标准气压三千六百米，修正海压1022。”

“下降到三千六，CESXXXX。”

江寻强行让自己平复心情，开始做下降检查单。

这会儿还在工作。

这会儿还在工作。

这会儿还在工作。

他不停地提醒着自己，疯狂给自己洗脑……

但疯狂跳动的心脏时刻抨击着他。

他的手指在顶板上移动，一个一个开关确认过去，声音还算平稳，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落地而有一丝波动。

“着陆标高，确认。”

“自动刹车，确认。”

“着陆检查单完成。”

江寻看向舱外，成都上空的天气比预报的要好。

雷雨云团果然还在西边的山头上徘徊，没有影响到本场。

飞机穿过一层薄薄的云，双流机场的轮廓就出现在前方——两条跑道像两条灰色的缎带铺在大地上，航站楼的玻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CESXXXX，跑道02R，可以落地，风300度3米秒。”

“可以落地，跑道02R，CESXXXX。”

顾行舟的手放在油门杆上，开始减速。飞机的姿态微微变化，机头向上抬了一点，减速板预位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

窗外的跑道越来越近，灯光一排一排地向后飞掠，那两条白色的接地带标记在挡风玻璃里不断扩大，不断扩大——

主轮接地。

很轻。

轻到江寻几乎没感觉到震动。

顾行舟反推拉起，发动机的声音从平稳的嗡鸣变成了低沉的咆哮，整个机身猛地向前一沉。减速板升起，自动刹车介入，速度从一百五十节掉到八十节，再到四十节，再到滑行速度。

“反推收回。”顾行舟说。

“收回确认。”江寻回应。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秒的犹豫，没有一毫的偏差。

江寻看着跑道两侧的灯光从急速后退变成缓缓后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顾行舟。不是那个好看的、冷淡的、让人心跳加速的顾行舟，而是这个把每一个落地都飞得像教科书一样的顾行舟。

后者比前者更让人心动。

因为他知道，这种精准不是天赋，是无数次训练和自我要求的结果。

这个人对自己有多狠，才能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这种程度？

“CESXXXX，左转B2，联系地面121.85。”

“左转B2，联系地面，CESXXXX。”

飞机在滑行道上缓慢地移动。地面的热浪从跑道上蒸腾起来，远处的航站楼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江寻把落地后检查单做完，合上检查单，靠在座椅里。

“落地不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