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自然,就像一个副驾驶对机长说一句普通的、职业的、没有任何多余含义的评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里藏了多少东西。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错。”他说。
然后他把目光转回前方,继续控制着飞机滑向停机位。
江寻的耳朵尖又开始烫了。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机长对副驾驶的客套,不要多想。
但他的耳朵不听他的话。
飞机停稳,发动机关车,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江寻解开安全带,从飞行箱里拿出自己的东西,跟着顾行舟走出驾驶舱。客舱里的乘客正在排队下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松懈。乘务长站在舱门口送客,看到顾行舟出来,侧身让了让。
“顾机长辛苦了。”乘务长笑着说。
顾行舟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出了舱门。
江寻跟在后面,脚步刻意放慢了半拍。他看着顾行舟的背影,白衬衫扎在腰里,肩线笔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这个人连走路都是自律的。
航站楼里的冷气打在身上,把机坪上的暑热一下子冲散了。两个人在廊桥里走了一小段,顾行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先去休息室,我去一趟运控。”
“需要我一起去吗?”江寻问。
“不用。”顾行舟说,然后没有解释为什么不用,转身走了。
江寻站在廊桥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拐角处。
他深吸一口气,把飞行箱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什么意思?”他站在原地开始想顾行舟的那句话。
“那女孩只是同事”
同事!
同事?
不得不承认这一句话让江寻心情都好了许多。
他歪了歪头,心想“算了,不想了,先去休息”
于是朝着飞行员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双流机场的飞行员休息室在航站楼的东侧,是一个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区域。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些航空主题的装饰画,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有一种刻意的、让人放松的意图。
江寻刷了卡,推开门。
休息室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几组沙发围成半开放的小区域,角落里有饮水机和咖啡机,墙上挂着一个大屏幕,显示着本场和周边机场的实时天气。窗户对着机坪,可以看到远处的跑道和停机坪上密密麻麻的飞机。
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机长衬衫,四道杠的肩章在肩膀上端端正正地别着,袖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江寻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紧张,而是因为——好看。
不是顾行舟那种锋利冷峻的好看,而是一种更松弛的、更不设防的好看。
他的五官轮廓比顾行舟柔和一些,眉骨没有那么高,鼻梁没有那么挺,但组合在一起,偏偏生出一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韵味。
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温和而有距离感——像是在对你笑,但你拿不准那个笑是真的还是礼貌。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好像在等着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这个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自成一道风景。
“你好。”江寻先开了口,点了下头。
“你好。”那个人回了一句,目光在江寻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了,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寻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飞行箱放在脚边。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林越发来的一条消息——“落地了没?”
他回了一个字:“落。”
林越秒回:“怎么样?”
江寻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还行,正常,不过他和说那个女孩只是同事了,是不是看到我了”
林越发来一个表情包图片,上边一个女人张着大嘴,惊讶无比,非常明确的表达了他的心情,并发来了一句话“我就说吧,就只是同事”“你仔细和我说说他怎么说的呗”
江寻给他回道“改天,这会有事”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墙上的空调吹着冷风,窗外的机坪上有一架飞机正在被推出,牵引车拖着它缓缓地向滑行道移动,像一只工蚁拖着一片巨大的树叶。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你是今天的机组?”
江寻抬起头,发现那个人在看他。银框眼镜后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好奇。
“对,”江寻说,“上海过来的,等一下还要调机回去。”
“飞哪儿?”
“浦东。”
“好地方。”那个人说了这三个字,嘴角的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但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又转向了窗外那架正在远去的飞机。
江寻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说是搭话吧,又不像在搭话;说不理人吧,偏偏又问了一句。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分寸感,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及时收住了脚。
他没多想。飞行员里什么人都有,有的话多得像开出租车的,有的一句话能憋一整天。眼前这位明显不是前者。
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顾行舟走进来的时候,江寻正在看手机。顾行舟的目光先落在江寻身上,然后移到了他旁边的沙发上——那个戴银框眼镜的人坐的位置。
他停了一步。
只有一步。
然后他走过去,在江寻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运控那边说返航的时刻不变,”顾行舟说,“三点四十五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