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是:他在知道了今天的航班安排之后,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把成都双流机场的全部进近程序、航图、NOTAM、机场细则、跑道数据、气象特点……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全部翻了一遍,背到滚瓜烂熟,背到做梦都在复述程序。
因为这是他和顾行舟飞的第一班。
他不能出错。
他要让顾行舟觉得“这个人还行”。
不是“最好”,不是“出色”,只是“还行”。
“‘还行’两个字就够了。”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不错。”顾行舟说。
然后又是一个“不错”——不是“很好”,不是“优秀”,只是“不错”。
但这一次,江寻觉得“不错”这两个字的分量,似乎比之前那个“可以”要重那么一点点。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也许顾行舟对每一个新副驾驶都是这种态度:正式、专业、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也许“不错”“可以”这种评价,顾行舟一天要说二十遍。
也许是这样。
但江寻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他和顾行舟的第一班,飞完了。
没有意外,没有差错,没有让顾行舟觉得“这个副驾驶不行”。
他做到了。
他们回到机组休息室的时候,下一班的机组已经在准备了。顾行舟去签派那里交任务袋,江寻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把今天的飞行记录整理到系统里。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又发来消息:“首飞怎么样?”
江寻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跟学长一起飞的。”
妈妈秒回:“哪个学长?就是你说飞行特别好的那个?”
江寻没有回复。他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手心,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休息室天花板的日光灯。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光线白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回放今天的所有画面——顾行舟在准备室门口出现的那一瞬间,顾行舟在驾驶舱里推油门的手,顾行舟说完“可以”之后那平淡的语调,顾行舟说“你今天的表现不像第一天飞的”时那种不带表情的表情。
每一帧都在回放。
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走了。”顾行舟的声音忽然在他头顶响起。
江寻睁开眼,看到顾行舟站在他面前,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卫衣,没有了肩章和制服的距离感,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长得好看的男人。
不过江寻第一次看见顾行舟这么松弛日常的穿搭和状态,有点……
哎呀。
咳!
“回酒店的机组车快开了。”顾行舟说。
“哦,好。”江寻赶紧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向机组车的停靠点。成都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东方还没有完全退去的凉意在这里被彻底击碎了。
乘车去酒店的路上,江寻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成都的街道和上海那种规整的网格状不一样,有种慵懒的、弯弯绕绕的随意感。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白色的蒸汽,小面馆的招牌上写着“肥肠粉”“担担面”,空气里好像都飘着花椒的味道。
车内广播忽然响起,是机组车的司机在放歌。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前奏是钢琴,一层一层地铺开。
江寻也没有觉得是哪个字触动了他——他只是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眼眶有点热。
他想哭。
理由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是今天太紧张了,从凌晨四点睁开眼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他的弦绷得太紧了。也许是顾行舟那句“你今天的表现不像第一天飞的”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也许只是因为成都的阳光太好、歌太慢、肩膀太累。
但顾行舟在旁边,他不能哭。
他把脸转向车窗,让阳光直直地砸在眼皮上,把那些不该有的湿意蒸发掉。
“江寻。”顾行舟忽然叫他。
江寻转过头。
顾行舟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那种眼神不是在打量一个普通的副驾驶,而是在看一个……有点特别的人。
但他只是说:“明天还是早班,06:15签到,别迟到。”
“不会的。”江寻说。
顾行舟点了下头,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成都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江寻看着他闭眼休息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如果他一直这么努力,一直飞得好,一直让顾行舟觉得“这个人还行”。
总有一天,顾行舟会记住他的。
不是“那个副驾驶”。
而是“江寻”。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