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也没再说什么。
机组安检很快。两人换上反光背心,穿过连接航站楼和停机坪的通道,走上机坪。
深秋凌晨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跑道尽头那股淡淡的航空煤油味道。
远处的跑道上,一架A330正在滑行,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
江寻跟在顾行舟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顾行舟的背脊在反光背心下依然挺得很直,肩章上的四道金杠在晨光微熹中闪了一下。
江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中飞院的四年里,“顾行舟”三个字几乎无处不在。荣誉墙上、航空报上、□□嘴里,“上一届的顾行舟是唯一一个在被□□骂哭之后第二天五点起来加练的人”、“你们看看人家顾行舟的毕业考核成绩”、“顾行舟顾行舟,你们什么时候能像顾行舟一样”……
江寻听这个名字听了四年。
从高中听到大学,从十七岁听到二十四岁。
现在这个人的背影,就在他前面五步远的地方。
“副驾驶,绕机检查。”顾行舟回过头。
江寻回过神,快步跟上。
绕机检查是飞行前最重要的程序之一。两人一左一右绕着飞机走了一圈,逐项检查机身、发动机、起落架、静压孔、探头……每一项都要手指着实物、口里念出检查内容、目光确认状态无误。
“发动机进气道无异物。”
“起落架安全销已取下。”
“静压孔无异物堵塞。”
江寻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坪上回荡。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规范、一丝不苟,像是被SOP雕刻出来的机器人。
顾行舟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直到绕机完成。
“上飞机。”顾行舟说。
驾驶舱在B-60X7的最前头,顺着登机梯走上去,穿过一号门,右转,再穿过一个窄窄的走廊,就到了。
波音737的驾驶舱不大,两个主座椅、一个观察员位,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按钮、旋钮、显示屏把整个前部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对于第一次进来的人来说,那种压迫感是巨大的——像是被扔进了一台精密仪器的内部,每一个按钮都在告诉你:按错了就会出事。
但江寻进了驾驶舱之后,脸上的表情反而放松了。
这里是他的主场。
他在模拟机里坐了上千个小时,对波音737驾驶舱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对自己出租屋的熟悉程度。他知道MCP板上每一个旋钮的阻尼有多大,知道FMC的键盘哪个键手感偏硬,知道头顶面板上那一百多个跳开关里哪几个最容易跳出来。
他拉开副驾驶座椅坐下,开始做上机准备。
接通电瓶电源,检查电瓶电压。启动APU,等待引气压力稳定。输入FMC,核对导航数据库有效日期。调取航路,核对航点。检查性能页面,输入起飞重量、V1、VR、V2速度……
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SOP。
顾行舟坐在左边,同样沉默地做着准备。驾驶舱里只有按钮的滴滴声和两个人偶尔确认的声音。
声音坚定而又有磁性。
“导航数据库已核对,有效。”
“收到。”
“MCP板已预位,高度、速度、航向我设了。”
“确认。”
这样的对话简洁到了极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没有“你吃饭了吗”或者“你住哪儿”。两个人在这个小小的驾驶舱里,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各自转着自己的,却刚好能契合在一起。
飞起来之后,江寻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顾行舟的飞行风格”是什么意思。
顾行舟驾驶飞机的方式,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干净。
他推油门的手法是线性的、均匀的,不像有些人那样一顿一顿。他的带杆量是恰恰好的,不会让机头抬得太猛也不会太疲。他在空中每做一个动作之前,都会提前几秒钟把意图说出来,给江寻足够的准备时间。
这种干净,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是一千次、一万次重复之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干净。
江寻忽然想起□□说过的一句话:“好的飞行员看起来不像在开飞机,而是像在和飞机对话。”
顾行舟就是这样的。
他在跟飞机对话。
跟他一手扶杆、一手调油门,姿态仪上那个小三角形始终稳稳地压着中心线,像被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似的。
“顾机长。”江寻忍不住开口。
“嗯。”
“你飞得……真好。”
驾驶舱里安静了两秒钟。
江寻觉得自己说了蠢话。这句话太业余了,太不像一个专业的副驾驶该说的话了。飞行是一个关于精确、关于标准、关于程序的技术活,不是用来抒发个人感情的。
“我真服了”他心想。
“……”
但顾行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多飞,你也可以。”
不是“谢谢”,不是“客气”,而是“多飞,你也可以”。
像一个真正的机长对副驾驶说的话。
职业的,专业的,不带私人感情的。
江寻笑了笑,虽然他知道顾行舟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仪表盘上,开始做巡航阶段的下一个检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