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前准备会在六点整准时开始。
参加人员包括机长顾行舟、副驾驶江寻、乘务长林洁、安全员赵磊。签派员和机务代表也列席了前半段,做完各自的工作汇报后先行离开。
准备室不大,长条桌两旁各坐了几个人。江寻坐在顾行舟右手边,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到他能看到顾行舟袖口那一小截白色衬衫的边沿,近到他能数清楚顾行舟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不应该看那么仔细的。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航班号MUXXXX,航路HSN W13 BEGMO W197 ANDIM B221 OKVUM……”签派员在前面讲航路,江寻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但他的余光始终有一小半黏在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里面夹着几页纸,最上面一页是今天的飞行计划,纸页边角被他的手压着,纹丝不动。
他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打断签派员问一两个问题——“W197航段有流控吗?”“成都那边早高峰跑道占用情况怎么样?”——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害,签派员要翻笔记才能回答。
江寻在心里默默地记下那些问题。
不是因为考试要考,而是因为他想知道顾行舟的脑子是怎么运转的。他想知道顾行舟在飞一个航班之前会考虑什么、关注什么、担心什么。他想了解这个人的一切,就像过去八年里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航路讲完了,气象信息讲完了,NOTAM(航行通告)一条一条核对完了,接下来是机组的协同准备。
“客舱这边,今天预计满客。”乘务长林洁翻了翻平板,“经济舱156座全满,商务舱12座,目前有两位VIP旅客,其中一位是白金卡。”
“VIP信息一会儿单独给我。”顾行舟说,然后转向江寻,“副驾驶,你来做机组协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寻愣了一下。
按照标准流程,机组协同通常由机长主持,副驾驶补充。但有些机长会让副驾驶来主持,作为一种锻炼和考验。不过那是针对有经验的副驾驶,而不是一个第一天报到的、两眼一抹黑的新人。
顾行舟在考他。
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好的,我来说一下今天的机组协同。”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首先是安全方面,今天是满客航班,客舱行李空间会比较紧张,可能会有行李溢出需要重新托运的情况,请乘务组在登机时提前注意。”
“另外……”
“需要注意的是……”
“最后……保证安全起飞”
江寻有条不紊地说着专业知识,这些知识早在他翻到毛边的那本《机组标准操作程序》中有一章提到全国各地的机组协同的标准操作流程是什么,他早就烂熟于胸,更可以说是刻在心上一样。
他说完了,全程没有看笔记。
准备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顾行舟说了一句:“可以。”
只是一个词。
“可以。”
不是“很好”,不是“不错”,甚至不是“还行”。只是一个“可以”,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江寻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因为“可以”在民航圈是有分量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机长的一句“可以”,尤其是第一天。
散会后,乘务组先去准备客舱。江寻和顾行舟一道走向机组安检通道,两人之间隔了一个身位,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中飞院毕业的?”顾行舟忽然问。
“对。”江寻说。
“哪一届?”
“去年。”
顾行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但江寻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稍微慢了一点,从原本的领先半步变成了与江寻并肩。
江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应该说“学长我也是中飞院的,我以前见过你”吗?还是说“顾机长你当年回母校做宣讲的时候我就在台下”?
太刻意了。
八年后的今天,顾行舟不记得他是很正常的事情。那个宣讲会去了几十个人,顾行舟凭什么记住一个全程没提问、没互动、只是在门口默默路过的普通高中生?
何况八年过去了,江寻长高了很多,脸也长开了,跟高中时那个瘦巴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顾行舟认不出他,合情合理。
江寻咽下了那口酸涩,把话题拉回专业上:“机长,成都是我第一次飞,进近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飞行员之间最常见的那种交流——专业上的审视。
“成都双流有两个主要问题。”顾行舟说,“第一是高原运行,虽然是高原机场里海拔最低的那一档,但你之前在华东飞惯了平原地形,进近剖面会有体感差异,下降率如果按平原来设,你会发现自己偏高。”
“第二是程序复杂,双流有两条交叉跑道,有时候会用02L落地同时02R起飞,进近的时候管制员的指令切换频率很高,你要提前量做好。”
江寻认真听着,在心里默记。
“还有,”顾行舟顿了一下,“你不是去年全校第一吗?”
江寻一愣。
顾行舟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表情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前面那个是机组安检通道”。但他的视线确实落在江寻脸上,目光平稳而专注。
“我听人说的。”顾行舟补了一句。
江寻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的确是去年全校第一。中飞院飞行技术专业,毕业综合排名第一。卷面成绩第一,实操成绩第一,模拟机考核第一。他把大学四年活成了一个纯白的、没有瑕疵的成绩单。
因为他从他决定考中飞院的那一天起,就告诉自己:如果这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站到顾行舟面前,他必须是那个拿得出手的人。
他不能是那个在礼堂门口默默路过的普通高中生。
他必须是那个让顾行舟觉得“这个人还不错”的人。
“是。”江寻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