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江寻。
江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顾行舟。
顾行舟。
顾行舟。
他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他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今天首飞,跟学长一起。”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露骨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妈妈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哪个学长?”
江寻没有回复。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航前准备室。
准备室里已经有人了。签派员在做航路讲解,乘务长在确认客舱准备情况,机务在做最后的放行检查。江寻走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两道杠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各自忙各自的。
“江寻?”签派员翻了翻名单,“副驾驶?今天首飞?”
“对。”江寻点头。
“顾机长带队,你运气不错。”签派员笑了笑,“顾机长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机长之一,业务能力没得说,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江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停机坪上那架即将由他们执飞的飞机。波音B-60X7,尾翼上涂着鹭航的标志,一只展翅的白鹭。橙色的灯光打在机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他的手心有一点湿。
他等了八年的一天,忽然就在眼前了,反而让人不敢相信。
“江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比他记忆里低了一些,也许是变声期之后又沉了一点,也许是清晨刚醒不久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但那个音色、那个语调、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江寻绝对不会认错。
他转过身。
顾行舟站在准备室门口,穿好了制服,肩上扛着四道金杠。他的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些,眉骨依然很高,下颌线依然利落,眼睛依然深邃而沉静。他看起来比二十二岁时更成熟了,肩膀似乎也更宽了,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动声色的树。
江寻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
你好,机长。
“……”
不行不行!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或者,学长好,我是中飞院毕业的?
或者,顾行舟,我认识你八年了,从你回母校宣讲那天开始,我就再也忘不掉你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行舟朝自己走过来,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行舟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不短,大概两秒钟的时间。江寻不确定顾行舟在这两秒钟里看到了什么,是一个普通的新人副驾驶?还是一个曾经在哪里见过的面孔?
“副驾驶?”顾行舟问。
“对。”江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江寻,今天第一天报到。”
顾行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江寻肩上的两道杠上,然后又移开。
“航前准备会还有十五分钟,你先去把航图看一遍。”顾行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成都是高原机场,进近程序跟你之前在模拟机里练的不太一样。”
“好。”江寻说。
顾行舟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江寻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高中时那种清淡的皂香,而是另一种,更淡、更冷,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
和高中时不一样了。
人不一样了,味道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
只有他自己没有变。
还是那个站在人群里偷偷看他的少年,还是那个把一张模糊照片存了八年的傻瓜,还是那个为了一个人拼了命考上中飞院的笨蛋。
江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向放航图的桌子,开始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重新看成都双流机场的进近程序。
因为在顾行舟眼里,他现在只是一个副驾驶。
如果他想要顾行舟看到更多,他必须先成为一个足够好的副驾驶。
不,不仅仅是一个好的副驾驶。
他要成为一个足够好的机长。
四道杠。
他一定要拿到四道杠。
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还有,能有资格站在喜欢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