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的手被他按回被面上之后没有动,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膝盖的方向,声音淡淡的,像一扇门合上了之后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种薄薄的光:“关你什么事。”
顾行舟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来。他没有接那句话,只是弯下腰把床头柜上那本书拿过来搁在江寻手边,动作很自然的,像没有听到那句话一样:“我不在你就安心躺着,不要乱动。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你再抻着它又要肿起来。”
江寻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但没有翻开的打算,手指搭在书脊上搭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整个人侧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户外面是沉下去的夜色,窗帘拉了一半,露出来一小块墨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
顾行舟看了他几秒,声音放低了,又软又小心:“感觉怎么样?腿还痛不痛?”
江寻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一小块天空上,睫毛在暖黄的灯光里投下弯弯的暗影。呼吸浅浅的,肩膀的起伏幅度很小,整个人像一幅被框住了的画。
顾行舟望着他空洞的眼神望了很久。零日和启云站在门口,两个人像两棵被钉在墙边的树,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说话。零日的目光在江寻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落在自己靴尖前面那一小块地毯上,启云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顾行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你饿不饿?渴不渴?”
江寻终于动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顾行舟脸上,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重,像是把一整个晚上所有收起来的东西都叠在一起挤在那一瞥里。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压了很久的什么地方翻出来的:“顾行舟,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像一根线在往下坠,“早些年我爱的你不是这样的。”
顾行舟坐在床沿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让那句话落到一个能接住的位置,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躲闪:“那早些年我是什么样的?”
江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找一个已经好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的钥匙。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正在慢慢变凉的什么东西:“学长不会逼迫我。他会很尊重我的想法,会很温柔地和我商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对的,“学长不会像你一样。”
顾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段和他自己的记忆对不上号的事情之后本能地牵了一下嘴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是,早年间我是这样的。但是你呢?”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我怎么了?”
顾行舟从床沿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江寻,看着他那张偏过去的、只留给自己一个侧脸的脸,声音里那种平平的东西开始往下沉了,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翻上来:“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难道你没有变化吗?这世界上最不变的道理就是什么都在变。”
他的声音扬了一点点,“那你呢,江寻?”
江寻的手在被子下面收紧了。
顾行舟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稳。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那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被翻上来的东西:“你爱了我九年,为什么就轻易放弃了?这九年你白爱了吗?你的感情就这么廉价?你的爱就这么轻浮?!”
江寻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了,那种红从眼睑底下翻上来,像一层薄薄的、正在往外渗的水光。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刺到之后本能竖起来的尖:“你质疑我对你九年的爱?”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声音又落回去了,变得更低了,像一根烧了很久终于烧到了底的烛芯,“我承认没有你我确实走不到今天,可是我累了。我觉得我爱你太痛苦了。我觉得我爱你很心累。”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开始发颤,像冰面裂开之后那些蛛网一样的纹路在慢慢延伸,“我爱你没有结果。”
顾行舟没有松开他的手臂。他的手指从抓着变成了搭着,指腹贴着他的小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一层微凉的皮肤的温度。
他的声音低下来,和刚才那种扬起来的东西不同了,变成了一种更缓的、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时才会有的那种节奏:“什么叫爱我痛苦?你难道和我在一起没有快乐过吗?”
他停了一下,像在让那句话落下去。
“我爱你没有付出吗?你以为我们的感情只有你在付出吗?我会不知道选择你没有结果吗?”他的声音在往下走,每一个字都在往下落,落到江寻的肩膀上、膝盖上、手背上。
“可是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爱你!我在你第一次来中飞院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我等了你整整四年来到我身边。我和你一起工作,指导你,引导你,保护你,拥住你……”
江寻的嘴唇在抖。他的目光从顾行舟的下颌移到他说话的嘴唇,又移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烫的,像正在烧着什么东西,不旺但不会灭。
“在你迷茫的时候我会教导你。在你没有见闻的时候我带你到处去看。在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我会带你回家。在你被质疑的时候我会坚定的站在你身后。”顾行舟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嗓音顿的拔高,他像宣泄支撑不住的水阀一样控诉道“你对得起我吗,江寻?!”
江寻呆愣在原地。他的嘴唇张着,眼睛里的泪已经漫到了下眼睑的边缘,在暖黄的灯光底下亮着薄薄的一层。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掐住之后才松开的那种钝:“……你说什么?”
顾行舟把手收回来了。他退后了半步,偏过头去,用袖口在脸上用力蹭了一下,把泪痕蹭掉了,但眼眶那层红还在。他没有再看江寻,声音从那半边侧脸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正在被用力压平的、还在发颤的尾音:“你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