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右腿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痛从膝盖下面翻上来,他的眉心蹙了一瞬。他的手从被面上伸出来,朝顾行舟的方向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他的袖口但没有抓住:“顾行舟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顾行舟又退了半步。他的袖口从江寻的指尖滑开,像一片叶子从手心里滑走,江寻的指尖在半空中空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攥住了被单。
“你什么意思?”江寻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快要破掉的急,“顾行舟你说话!你把话说明白!”
零日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又合上。他的目光在顾行舟和江寻之间来回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还记不记得您脖子上那条……”
“闭嘴!”顾行舟的声音猛地砸过来,像一根弦在被拧到最紧的时候突然弹了一下。零日的嘴巴合上了,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江寻的目光从零日脸上移回顾行舟脸上,声音里那层急翻成了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我脖子上的项链怎么了?”
没有人说话。
江寻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挪。他的右腿在地毯上蹭过去的时候痛让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他用手撑着床沿把自己从床上挪到了地毯上,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然后他朝顾行舟的方向爬了一步,又一步,伸手去抓他的裤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泪和喘混在一起“你把话说清楚顾行舟!”
顾行舟转过身来蹲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扣进江寻的指缝里,握得很紧,紧到江寻能感觉到他掌心里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像石头被丢进深水之后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沉到最底下的那一层才停下来,发出闷闷的一声:“江寻,你听好了。”
他蹲在江寻面前,视线和他平齐。眼眶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没干透,但他的目光是稳的,那种稳是一种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摊开了之后才能有的稳。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江寻的呼吸停了一拍。
“哪怕你不爱我,我也爱你。你做什么都行,哪怕践踏我的真心都可以。”顾行舟的声音在往下沉,像一个人站在水边把一块很重的石头慢慢放进水里。
“但是我不允许你自轻自贱,我不允许你有事。是,你说得对,不是谁谁都想好好活着,但是我不想你有事。”
“我不想放在心上的人……我不想放走的人……就这样活着。这样显得我的爱好像从来都没有带动过你一样。我的爱一样毫无价值,我与你的人生而言也没什么用,我的人生也没有意义!”
江寻的手在顾行舟的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张着,泪终于从眼眶里漫了出来,沿着脸颊淌下去,淌到嘴角,淌到下颌线边缘然后滴落在地毯上。
顾行舟没有松手。他的声音继续往下走,像一条不会断的线:“就像你之前说的一样,其实没有你,我的人生也没有意义。因为我也一样爱你爱疯了……”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把快要漏掉的爱意重新收拢好。
“所以我害怕失去你,我害怕你不爱我,我害怕你离我而去,我害怕你不自爱。我害怕你不愿意接受我。我怕你从来不想选择我。但我希望你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江寻哭得说不出话。他的喉咙被堵住了,声音挤不出来,只有眼泪在一层一层地往外涌。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攥着顾行舟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他面前退开、退远、退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去。
顾行舟的声音又往下沉了一点点,像终于到了最底下的那层:“你可以恨我不择手段,你可以恨我无所不用其极,你可以恨我……恨透我最好!”
江寻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的手指压在顾行舟的嘴唇上,掌心贴着他的下颌,指尖微微发着抖。他的声音从泪里翻上来,哑的、碎的、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淌着水:“别说了……我求你,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顾行舟的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滴落在江寻的手背上。他的嘴唇在江寻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但被那层薄薄的皮肤拦住了。
江寻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整个人往前倾,肩膀撞在顾行舟的胸口,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绕过去圈住顾行舟的后背,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指节压在衣料上按出一层深刻的褶。
顾行舟蹲在那里,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住,另一只手护住他那条裹着纱布的右腿,把人搂进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江寻的头顶,闭着眼,泪从合上的眼皮缝隙里渗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滴进江寻的发丝里。
两个人跪坐在地毯上,在床头灯暖黄的光里叠在一起。江寻在他怀里抖了很久,从剧烈的、带着哭腔的抖动慢慢变成了一种更细的、像余震一样还在延续的颤。顾行舟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顺着脊柱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之后终于肯靠过来的小动物。
零日站在门口安静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动作放得极轻,锁舌合入门框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启云看了地上的两个人一眼,也跟在零日身后退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咔哒一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外面。
只剩下那两个人靠着彼此,毯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江寻的呼吸从断断续续的抽噎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鼻音的、更深更稳的起伏。顾行舟的手还覆在他后背上没有收回来,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像心跳一样均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又移了一寸,那道银白色的亮条在地毯上收窄了一些。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把他们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感觉好像分不清边界、好像安安静静的本就是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