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院的杂物间隐在几棵老樟树后面,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纹。推开门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水泥墙面渗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水光。
台阶走到尽头是一扇铁皮门。启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闷闷地回响。门推开之后是一间大约十来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头顶悬着一盏白炽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从灰蒙蒙的罩子里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圈黯淡的光。
江凌天被丢在地上。他还在睡,侧躺着,手腕和脚踝都被束带捆着,嘴巴被一块胶带封住了。他的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睡得正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行舟走进来。他扫了一眼这间地下室,目光从墙角那几道干涸的水渍上滑过,从地上那把落满灰的铁椅上滑过,最后落在墙角立着的那根棒球棍上。他走过去把那根棍子拾起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顺手靠在椅腿旁边。
启云和零日跟在他身后进来,站在门的两侧。零日把铁门带上,锁簧重新合上时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行舟在那把铁椅上坐下来。铁椅的椅面冰凉,他靠着椅背,双腿分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椅侧,指尖离那根棒球棍的握柄只有几寸。他看向地上躺着的人,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太清,但下颌的线条是收着的、紧的。
零日走过去蹲下,撕掉了江凌天嘴上的胶带。
江凌天在胶带被撕掉的瞬间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咳了两声,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喉音。他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猛缩了一下——他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不是自己的床,而是一间他没见过的、水泥墙面的房间。头顶那盏灰蒙蒙的灯在他视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偏过头,看到门口方向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铁椅上,身体被从铁门上方那一扇窄气窗里漏进来的光从背后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轮廓。他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看到一片逆光的剪影——肩膀、手臂、搭在膝盖上的手、垂在椅侧的那只离棒球棍很近的指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被钉在墙上的沉默的影子。
江凌天的身体猛地开始挣动。他的手腕被束带勒住,皮肤被磨得生疼,但他不管,整个人像一条被甩到岸上的鱼一样在地上扭着,脚踝处的束带把脚腕勒出深红的印痕。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慌又带着一种快要控制不住的恐慌:“你们是谁!知不知道我是谁!?绑架是犯法的!”
顾行舟在椅子上微微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的姿态没有变,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冷的,像刀刃上的光在暗处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懒散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调子:“你居然知道绑架犯法?我还以为你那猪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呢。”
江凌天的挣动顿了一瞬。他盯着那个逆光的身影,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拼命聚焦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但角度不对、光线不对,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了:“你是谁!凭什么绑架我?你们要干什么!”
顾行舟从椅子里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吃完饭之后站起身来去拿个什么东西。他弯腰拾起靠在椅腿旁边的那根棒球棍,握柄在掌心转了一下又握实了。棒球棍的金属末端在地面上拖着,走过水泥地面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金属在粗砂面上被慢慢拖过去的摩擦音。
江凌天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后脑碰到了墙壁,退无可退。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的、抖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外冒着汗:“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顾行舟在他面前停下来,没有弯下腰,只是低了一下头看着他。他的脸在背光里依然看不清楚,但江凌天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条凉的东西贴着皮肤滑过去。
顾行舟抬起脚,在他肚子上踹了一下。力道不算最大,但江凌天整个人蜷了起来,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被踹中的那一瞬间声音被压了一下才爆开,像气球被踩破了之后的余音。
他在地上蜷着身子打了一个滚,嘴里往外冒着碎片一样的喊叫:“啊啊啊啊啊啊你个畜牲!凭什么绑架我!你要钱还是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顾行舟踩住他的胸口把他翻正,弯腰看着他的脸,声音低低的,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听说……你打断了我们家小少爷的腿?”
江凌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嘴里那些碎掉的喊叫也停了。
他盯着那张逆光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上扯……先是抽动,然后是颤抖,然后是一种压不住的、快要裂开的东西从喉咙里翻上来:“哈哈哈哈,你们是江沐渊的人?江沐渊让你来报复我来了?哈哈哈哈……那个野种,那个窝囊废,居然还有人保护吗?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最后一个音节上被切断了。顾行舟的棒球棍高高举起来,棍身在昏黄的灯光里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下去。
金属的棒头砸在江凌天的右腿上,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
骨头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又闷又脆,紧接着是江凌天的惨叫……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的声音,把屋顶的灰都震落了一小片。
江凌天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从中间折叠的虾。他的腿以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弯了一下又弹直,膝盖的位置在裤管下面鼓出一块不自然的隆起。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喊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漏出来,又被堵住,又被漏出来。
顾行舟没有停。他又举起棒球棍,第二次落下去——这一次砸在左腿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