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坐在他腿上,背脊贴着那片潮湿的、滚烫的胸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寸,那条细长的亮条从地板中央挪到了墙角,浮尘还在光里旋转着,像一切都没有变。
“我没什么能和你说的。”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怒意,也没有哭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里面翻出来又用力压平了,再递出来的就只剩下一张没有褶皱的纸。
顾行舟的胳膊没有松。他的下巴还搁在江寻的肩膀上,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泪浸透之后那种黏稠的沙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寻说,目光还落在前方的墙面上,那道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挪到了墙脚,在地板上留下一截很短的尾梢,“我的意思你很明白吧。”
顾行舟沉默了一拍。他的手在江寻腰后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我手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自己不承认的、压着的东西,“如果我要控制你,零日就在门口。”
江寻没有沉默。他甚至没有停顿,声音平静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水面:“顾行舟,如果生命尽头是你的,那其实此刻死了也没什么。”
顾行舟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把江寻的肩膀扳过来,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江寻的脸在他的掌心里,半侧的,颧骨上那片被打过的淤青还没完全褪干净,在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黄痕。
他的眼神落在顾行舟的胸口位置,像是穿过了这个人看着更远的地方,那双眼里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麻木的、干涸的。
“你还是这样。”顾行舟的声音发着抖,手指在江寻的肩膀上收紧,指腹摁进衣料里,“这样轻视自己的生命。从以前到现在,你从没有悔改过。”
江寻把目光从他的胸口移开,落在他脸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很久没有转动之后突然动了一下颈椎。他看着顾行舟,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什么是悔改。”江寻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每个字都像摊平了在桌面上晾干了再递出来的。
“我活到现在,觉得如果没有你,死了又怎么样。不是谁谁都认为生命可贵,不是谁谁都有资格好好活着。”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顾行舟脸上落了一秒,又移开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顾行舟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颗悬在眼眶边缘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在下颌线上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江寻的手背上。江寻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没有去擦。
“你还爱我吗?”顾行舟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什么碎掉的东西震落下来。
江寻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滴正在慢慢被体温蒸干的泪渍,沉默了两秒。“问这么傻的问题做什么。”他说。
顾行舟却马上没有迟疑的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江寻没有接话。他偏过头,把目光从顾行舟脸上移开,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直的、不带温度的东西:“你玩够了吧。放开我。”
顾行舟没有松。他的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一只手绕过江寻的腰固定住他,另一只手护着他那条裹着纱布的右腿,手指轻轻搭在纱布上方的边缘,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捂着那一块伤。
江寻的身体挣了一下,右腿被护着动不了,他的手撑着顾行舟的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开。“放开!”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底下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一种快要撑不住了、快要碎了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顾行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把江寻牢牢扣在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笃定的、紧咬着不放的东西:“你觉得启云现在进得来吗?他来得及来救你吗?”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的光只有窄窄的一条。零日的身影已经不在门框那边了。
“你放开我。”江寻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快要沉到底的东西,“放开!”
顾行舟没有放。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些,隔着纱布贴着他的右腿,声音从江寻的头顶上方落下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你不肯跟我说这一年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就算你不告诉我,我又怎么可能会不明白。我不是傻子。”
江寻不动了。他坐在顾行舟腿上,被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之间隔着衣料和体温。他闭上眼,睫毛下面那一片皮肤在窗外的光里显得近乎透明。
顾行舟的声音继续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我觉得过去这么久了,从我鹭航第一面见到你开始,我觉得你开始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让自己碎掉的说法,“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一样。好像那个暗戳戳喜欢我的江寻,早就死在维多利亚港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