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风不大,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个山庄笼罩在一片沉甸甸的暗色里。东翼二楼的偏厅熄了灯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窗户黑漆漆的,窗帘被夜风撩了一下又落回去。
一道黑影贴着外墙的排水管攀上去,动作干净利落,连衣料摩擦墙面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那双黑色的软底鞋踩在二楼阳台的石板地面上,像猫一样安静。
黑影侧身贴着墙根移动到偏厅的窗户旁边,伸手探了一下窗框——锁着的。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片,沿着窗缝插进去一挑,锁簧弹开的声音极轻,被夜风盖得干干净净。
窗扇推开一条缝,黑影闪了进去。
偏厅里的熏香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木质家具和旧地毯的那种沉沉的、闷闷的气息。黑影在黑暗中停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液体,沿着贵妃榻和窗帘的底部均匀地洒了一圈。动作不慌不忙的,像在做一件按部就班的事。
就在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一刻,阳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人踩到了松动的地砖。
黑影的动作顿了一下,猛地转过身。
另一个黑影已经站在偏厅的落地窗前面了。身形比刚才那个略矮一些,肩背的线条更精瘦,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在窗外的微光里闪了一下,像是金属刃的反光。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刃尖朝下,姿态松弛的,像一只刚刚落地的夜禽,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两个人隔着偏厅的黑暗对视了一瞬。打火机在手心攥紧了,刃尖微微调转了一个角度,空气里的张力在肉眼可见地收紧。
然后对面那个黑影先动了……刃尖从下往上挑,朝握打火机的人手腕的方向划过来,动作快且准,不带任何多余的花哨。
握着打火机的人侧身避过,手臂一翻,同样亮出了一样东西——短刃,比对面那把短了三寸,但更厚实,刃口在黑暗里泛着钝亮的光。
两把刀在黑暗里碰在一起,发出的声响极轻极短,像猫爪碰了一下瓷面。两个人换了一个身位,刃口又碰了一下,这一次更短,像是彼此都在试探。
握短刃的人往前逼近半步,腕子一翻,刃尖贴着对方颈侧划过去,被对方侧身躲开,回手一格。两人近在咫尺,刃身卡在一起,谁都没有退。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都是压着的那种又沉又匀的调子。
就在这时,握长刃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对方手腕内测那个纹路,极淡的,被袖口遮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那一截形状他认得。他手上的力卸了半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握短刃的人也看清楚了对面那双眼睛——那双他在走廊里、在门框边、在江寻房间门口见过无数次的眼。
他也收了力,刃身从对方颈侧移开。
两个人同时收手,退开半步。
启云压低声音,嗓子里的弦还没完全松开:“你怎么在这儿?”
零日把长刃收进袖口的暗袋里,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次,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启云,表情在暗处看不清,但语气里有种尽量想要显得若无其事的味道:“……我忙。路过。”
启云皱着眉看他,目光从零日的脸扫到他袖口的暗袋,又扫回他的眼睛:“这么危险,你来这儿干什么?”
零日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哪里危险了,不危险。”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视线落在地毯上已经被浸湿了一小片的那块地方,又移开,“你倒是不危险?”
启云没有接他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打火机,又看了一眼地毯上那片潮湿的印记,再抬头看向零日袖口的方向——那根刃尖的反光还隐约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沿着刃面往上走,能看到鞘口还残留着一丝极细的暗色,不是水渍。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声问了一句:“你干了什么?”
零日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暗处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顺手的事。”他停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不会显得太刻意,“脚筋。两边的,都挑了。”
启云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地毯上那片潮湿的区域,手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轻轻拨了一下,火光亮起来,在两个人的瞳孔里同时跳了一下又灭了。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里,声音也压得和零日一样随意,带着一种“巧了”的调子:“那更不亏了。”
两个人站在偏厅的黑暗里,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窗外的风翻了一下窗帘,又静下去了。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在沉默里各自收好了工具、把事情的痕迹抹干净、然后转身离开的默契,像是早就说过一样。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启云站在书桌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换了三次都没喝。他看着江寻坐在轮椅上翻文件,几次把目光抬起来又收回去,嘴唇动了又合上。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少爷,顾先生那边……”
江寻的笔没有停:“他怎么了。”
“昨天没闹。”启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悬着的东西,“一口饭没吃,但也没闹。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江寻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声音平平的:“知道了。”
启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江寻垂着眼睫的侧脸,又看了看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他又开口了:“少爷,您的腿还在养着,过去的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顾先生那个人,您也知道,看到您坐轮椅怕是要……”
江寻把笔搁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条,有浮尘在光里慢慢地飘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然后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推我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