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爱以的偏厅在东翼二楼,窗户朝南,常年拉着纱帘,光线透进来的时候被过滤成一种朦朦胧胧的、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灰白色。
江寻站在门口,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还没完全推开门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腻的熏香味道。
他刚跨进去一步,门在身后被从外面合上了,合页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林爱以坐在窗边那张贵妃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手指搭在杯盖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瓷面上细碎的花纹。
她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幅画——安静、端庄、姿态优美。
但她看江寻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经过他右腿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江寻捕捉到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右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微微低了低头:“夫人,您叫我。”
林爱以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杯底碰着碟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裹着一层软软的、绵密的刺:“过来。”
江寻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右腿承重的时候膝盖里面翻上来一阵钝痛,他的眉心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林爱以抬眼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但底下那层东西在翻,像一锅表面平静底下已经烧开了的水。“昨天晚上,”她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疾不徐的,“何小姐那边怎么样?”
江寻垂着眼:“回夫人,何小姐聊得很开心。我陪她说了会儿话,然后去隔壁歇息了。”
林爱以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温度,从嘴角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上漂过的一片油花。
“开心。”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层细细的东西,“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把何家约过来?你知道我为这顿饭准备了多久?”
她没有等江寻回答。她从贵妃榻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而尖的声响——她走到江寻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臂。江寻比她高出一个头,但她站在那里看他,姿态是俯视的。
“你耍我。”她说,声音还是软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已经翻了上来。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夫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闭嘴。”林爱以打断他。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在江寻脸上轻轻拍了拍,不重,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但那个动作里带着的侮辱比巴掌更刺人。
“你心里清楚得很。那两杯酒,你喝下去了,没有发作。有人把你接走了,关在另一间房里,然后今天早上你装模作样地从隔壁出来,跟没事人一样。”
她的手指从他脸上移开,垂下来,然后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右腿的位置。她的高跟鞋尖轻轻抬起来,在江寻右腿的膝盖上方停了一下,鞋尖的金属装饰在纱帘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这条腿,”她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细密的、刀片一样的冷,"还没好利索吧。"
鞋尖落下去。
金属的、细窄的鞋跟踩在右腿膝盖靠上三寸的位置——那里是骨头重新接合的地方,外层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骨头被重新打断再长好的地方,经不起任何重压。
江寻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股痛从膝盖外侧往里钻,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皮肤表面扎进去,穿过肌肉,穿过筋腱,钉在骨头缝里。
他的腿弯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往下矮了半寸,但他没有出声——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又接上了。
林爱以的鞋跟还在上面压着,没有收力。她低头看着他被迫弯下来的身体,看着他绷紧的下颌和额角渗出来的薄汗,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一点温度——那种温度是冷的,像蛇信子一样的凉。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小事,“低眉顺眼的,装得一副乖巧样子。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怎么耍小聪明。”
江寻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目光猛地抬起来,对上林爱以的脸——那个瞬间他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右腿上的痛还在往里渗,金属鞋跟碾着骨头缝里的旧伤,每一下细微的压力都在把那条腿往更深的痛里拖。
林爱以捕捉到了他那个眼神的变化,笑了一声,鞋跟又往下压了半分:“怎么?我说你妈,你不乐意?“
江寻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和昨晚的那些指甲印重叠在一起,新的痛叠在旧的上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着,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夫人,请不要说我母亲。”
“我说她怎么了?”林爱以的声音扬了一下,鞋跟猛地往下一碾,江寻的右腿弯得更厉害了,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撑住了,单膝弯着没有跪下去,但整条右腿的肌肉都在发抖。
“贱人生下来的就是贱人。你妈是贱人,你也是贱人。”她俯下身,脸凑近他,声音又压低了,带着那种绵密的、软中带毒的东西,“你以为你耍的那些小聪明我不知道?找人把你接走,自己躲起来,让何花茗一个人睡一晚上——然后呢?你以为你躲得了这一回,还能躲得了下一回?”
江寻的右腿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那股痛从膝盖往上窜,窜进大腿,窜进胯骨,沿着整条腿的神经末梢炸开。
他的额头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滑进领口里面。
他没有说话,嘴里咬着内侧的腮肉,血腥味在舌尖上漫开,那股铁锈一样的味道把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林爱以终于把鞋跟收了回来。江寻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用手撑着旁边的椅背把身体稳住了,右腿从膝盖往下整条都在发麻,像是被针扎过之后又被泡在冰水里。
林爱以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贵妃榻上,端起那杯茶又抿了一口,搁下。“滚吧。”她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赶一只脏了手的猫,“贱人生下的孩子也还是贱人。我不想再看到你。瘸子。”
江寻站在那里,手撑着椅背,右腿在发抖。他没有抬头看林爱以,等了几秒钟,等那条腿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然后松开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步子慢的,右腿承重的时候那一下停顿变得更长了,像每一次迈步都要重新确认这条腿还能不能撑住他。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的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冷汗在光里亮晶晶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