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墙走了一段。
右腿从膝盖往下整条都是木的,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钝的,像一根粗钉子留在骨头缝里没有拔出来。他走了大概十几步,拐过一个弯,看到启云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启云的脸色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变了,他的目光从江寻脸上落下去,落在他那条拖在地上的右腿上,然后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
江寻没有说话。他走到启云面前,手从墙上收回来搭在启云手臂上借了一下力,低声说了句:“……回去吧。”
启云没有问。他扶着江寻的手臂往外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江寻那条右腿的节奏。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出大门,上了车。
江寻坐进后座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腿伸得笔直,脚踝搁在坐垫上微微蜷着。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方,指节泛白。
启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江寻的嘴唇是白的,额角的汗还没干,整张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启云把视线收回去,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车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回到庄园之后,启云没有把车开去主楼门口。他绕到侧门,那里离江寻的房间最近。他下车拉开后座的门,江寻睁开眼,撑着坐垫慢慢挪出来,右腿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启云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肘,把人架住了。
“少爷,慢点。”启云的声音压着,嗓子有点发紧。
江寻没有接话。他扶着启云的手臂一步一步往门前走,启云走在旁边,手臂绷得像块铁板,嘴唇抿得泛白。
进了房间之后,启云把江寻扶到床上,弯下腰去解他的鞋带。江寻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启云的手指,启云的手在抖,解鞋带的动作比平时慢,指尖捏着鞋带尾端拉了两下才抽开。
“我没事。”江寻说,声音低低的。
启云没有抬头。他把两只鞋都脱了,又把江寻的右腿轻轻抬起来放平在床面上。裤管卷到膝盖上方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江寻的右腿膝盖往上三寸的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淤痕——形状是细窄的、尖锐的,像一只鞋跟的印子嵌在皮肉里。
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青紫色的瘀血从淤痕中心往外蔓延,边缘泛着一层暗黄。
那片淤痕下面,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肌肉,能摸到骨头不规则的弧度——那是旧伤复发之后骨头在软组织里渗血留下的痕迹。
启云的指尖悬在那片淤痕上方,没有碰下去。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我去叫周医生。”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跑远了。
江寻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腿,右腿膝盖上方那一片暗红色的淤痕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边缘,痛从指尖触碰的地方翻上来,沿着整条腿的神经往上窜,他的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没有再碰。
周医生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急,医药箱搁在床边的桌面上,打开箱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看到江寻腿上的淤痕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从箱子里拿出药膏和绷带,没有问什么。
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那种按压式的揉散瘀血的手法每一次都会让江寻的下颌绷紧。周医生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但他的动作放得更慢了,指尖绕着那片淤痕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按着,把底下的淤血揉散推开。
零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没有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目光穿过房间落在江寻的腿上,那片被鞋跟碾出来的淤痕在白色的灯光底下格外刺眼。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看了很久,久到启云从他身后走过来的时候他才侧了一下身让开。
启云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搁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医生把纱布缠好,看着江寻闭着眼靠在床头,脸色从白转成了一层更深的、透着黄的疲惫。
那条右腿被纱布缠了几圈,裹在白色绷带底下的淤痕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了,但启云知道那种痛不会因为一层纱布就消下去。
周医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这几天别让他走路了。拄拐或者轮椅都行,右腿不要承重。淤血散开之后会消肿,但骨头那边的旧伤不能再受压迫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下次再这样,这条腿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启云点了点头。周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寻一眼,然后拎起医药箱走了出去。
零日还站在门口。他侧着身让周医生过去之后,没有走,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看了启云一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对视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在往下坠,两个人现在都看到了江寻腿上的伤,也都是江寻信任的人。
启云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两只手在身侧攥着。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来很多事——想起来在美国那个地下室里,江寻被锁在铁栏后面,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的时候他站在铁栏外面怎么也打不开那把锁。
想起来江寻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两条腿都打着石膏,连翻身都翻不了,端到他面前的饭他吃不下去又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咽。
想起来每次阴雨天江寻坐在窗边看书,右腿搭在矮凳上,膝盖里面那种看不见的痛浸透他所有的表情,但他嘴唇动都不动一下。
想起每一次江寻梦魇时紧皱的眉头,整个人崩的很紧,又每一次惊醒的时候浑身发着抖,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叨着什么。
想起江寻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眼里的痛苦和麻木遮都遮不住,他一直无声的流着泪,话也不说,就一直流着泪。
泪流干了也一动不动,好像魂早就丢了,好像人早就没有了知觉,好像他一直早就不存在了,好像这个世界容不下他。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零日。启云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在心里把那份东西收好了,收得很深,像一颗钉子钉在木头最底下的那一层纤维里,不露痕迹,但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