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的时候,江寻先醒的。
他醒过来的过程很慢,先是感觉到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会起伏的东西,然后是头顶有规律的呼吸拂过发际线,再然后是他的手攥着什么布料,攥得太久了指节发僵。
他睁开眼,视线里是神色的家居服,领口被弄的有点乱。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顾行舟的脸就在他上方,离得很近。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睑底下浮着两片明显的乌青,眼眶是红的,眼皮有点肿,像是哭过很久之后的水肿。
他靠着床头坐着,姿势一整夜没变过,一只胳膊圈着江寻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江寻的身体绷紧了。他撑着床面想往后挪,双腿腿刚一动,膝盖下面就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一根针从里面往外扎。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撑着床面的手臂都在抖。
顾行舟被他那声闷哼惊醒了,眼睛猛地睁开。他低头看江寻,目光先是虚的,然后迅速聚拢,从江寻的脸上扫到撑着床的那条手臂,再往下落到被子里裹着的腿上。
“别动。”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一整夜没喝水没睡实的嗓子像砂纸磨过,“你的腿别使劲。”
江寻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攥着床单的手指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膝盖翻上来的酸痛压下去,然后慢慢地把右腿从被子里抽出来,一点一点往床边挪。动作很慢,每挪一寸脸上就紧一分,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顾行舟没有伸手去扶他。他知道江寻不会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碰自己,他只是从床上下来,站在床边,看着江寻把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脚踩在地板上,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江寻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明显撑不住劲,膝盖弯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扳直了。他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把呼吸调匀,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站住了。
除了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之外,他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肩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你手上的链子怎么开的。”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温度的东西。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回答。
江寻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他停了一下——顾行舟的眼睛是红的,眼周那一圈肿得明显,脸上的疲态藏都藏不住,下巴上的胡茬在晨光里显出青灰的一片。他的视线落在江寻脸上,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江寻把目光收回去。“你昨晚……”
“你发烧了。”顾行舟打断他,“周医生来过,给你打了镇定。你说了很多梦话。”
江寻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迈出去的时候右腿承重的那一下顿得很轻微,但他自己知道有多疼,那股痛从膝盖内侧往外翻,像火烧又像针扎,沿着小腿骨往下一直窜到脚踝。他把步子控制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江寻。”顾行舟在身后喊他。
江寻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你那条腿。”
江寻的睫毛颤了一下。
“锁扣我让启云收了。”顾行舟说,“你放心我不会再跑了。”
江寻站在门口没动。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他右手的手背上,暖白色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拧开门把手,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江寻扶着墙走了几步,走到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面闭了一下眼。
膝盖在疼,那种熟悉的、从骨头深处往外翻的钝痛正在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像是有谁把一根生锈的铁丝从他的膝盖缝里穿进去慢慢往外拉。他靠着墙把重量挪到左脚上,缓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启云从楼梯口迎面跑上来,看到他脸色白得发青,快步走到他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胳膊肘。“少爷,你醒了?腿疼不疼?我去叫周医生回来……”
“不用。”江寻说,声音是稳的,但咬字比平时轻,像是省着力气给别处用,“何小姐的事,什么时候。”
启云愣了一下,立刻接上:“后天下午。地点还是在老爷那边的山庄,何家的小姐说是想来见你”
“嗯。”江寻点了下头,又开始往前走,步子稳,但右腿落地时那个微弱的停顿还在,“给我约个裁缝,今天下午来做套衣服。上午我要把昨天没看完的那几份文件处理完。”
“少爷,”启云跟在他半步后面,嘴唇抿了一下,“你昨晚烧刚退,要不要先……”
“不用。”江寻头也没回,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抬手推开门进去了。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坪上露水和泥土的潮湿气味。
江寻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昨天没看完的那份文件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很久没动。
桌面上有一片薄薄的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凉凉的。
过了很久,那片水渍自己干掉了,他翻开文件继续往下看。
主楼东侧那间屋子里,顾行舟还站在原地没动。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从床脚移到了地板上,缓慢地挪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圈被锁扣磨出来的浅红色印痕,指腹按上去摁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更大的缝。
外面的草坪上落了薄薄一层露水,在晨光底下闪着碎碎的光。远处有鸟在树枝上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想起昨晚江寻缩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梦话,想起周医生说的“他的梦里全是你”,想起启云说的“两条腿全部重新打断再接”。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草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昨天那张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还有江寻遗落的一支笔,笔帽没有盖,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了。
他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门外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