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那身衣服挂在衣帽间的正中央,深灰色的面料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极细的暗纹光泽,立领的设计把脖颈线条收得干净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下摆的长度刚好盖过大腿中段往下一点,把腿部的线条整个模糊进了垂坠的布料里。
裁缝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江寻身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周围反复量了四遍,最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了,这身衣服穿上,你只管站着就好,没人会注意到你的腿。”
江寻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贴合着肩线顺滑地垂下去,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立领衬衫,布料挺括但不僵硬,随着呼吸有极细微的起伏。
袖口的长度刚好盖住手腕骨,露出一小截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整身衣服把他的身形衬得像一张绷紧的弓,瘦,但不弱,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启云站在他侧后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什么话都没说,但嘴角抿了一下。
江寻偏过头,视线落向桌面上那台平板的屏幕。
监控画面里,顾行舟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书,灯开着,光线暖融融地拢在他身上。他没有翻页,书页停在同一个位置已经有一会儿了,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
目光落在虚空里,隔了一会儿才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书页,又合上了。
江寻伸手把平板的屏幕按灭了。
“走吧启云。”
车从庄园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暗橘色,在山脊线上铺了长长的一道。
车窗外的树影一层一层往后掠过去,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江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没有说话,右腿伸得比平时直一点,膝盖上面的钝痛在缓慢地消褪,变成了那种熟悉的、潮水一样涨了又退的酸。
到了江式南的庄园门口,铁门无声地朝两边滑开,车沿着主路往里开,绕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座喷泉,在主楼前停稳了。
江寻下了车。
他从台阶下面往上走的时候,晚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微微拂起来一点,深灰色的布料在风里动了一下又落回去。灯光从主楼正门两侧的壁灯里倾泻出来,暖黄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线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
主楼里面的装潢比江寻那座庄园要奢靡得多。
一楼的宴会厅挑高将近两层楼,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从无数个切割面上折射出来,在地板上投出碎碎的光斑。
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印花壁纸,嵌着几幅油画,框都是繁复的雕花金边。
地上铺着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花纹细密繁复,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江式南已经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杯酒,正跟旁边的管家说话。
林爱以坐在他左手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了起来,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环,灯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
江凌天坐在另一侧,翘着腿刷手机,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又低头继续刷。
管家先迎了上来,弯了弯腰:“二少爷,您到了。何小姐已经在偏厅歇着了,我这就去请。”
江寻点了下头,走到沙发区,在江式南对面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右腿弯了一下又轻轻伸直,动作幅度很小,外套的下摆盖住了膝盖以下全部。
没过多久,偏厅方向传来脚步声——拐杖的细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间隔不紧不慢。
管家走在前头引路,后面跟着一个女人,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
她手里握着一根白色的盲杖,杖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探路,每一步都走得稳,肩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
江寻站了起来。他绕过茶几走过去,在何花茗面前站定,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有碰到她。“何小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温和的,“慢一点,前面有台阶。”
何花茗循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脸,盲杖在他脚前半寸的地方停住,然后她的左手从杖柄上移开,准确地搭上了江寻的掌心。
她的手指有点凉,细瘦的,指尖搭在江寻手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引导往前走了一步,踏上台阶,稳稳地站到了他身侧。
“沐渊哥哥,”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前方,但瞳孔的焦距落在一个没有具体位置的远处,“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我很想你,今天特意来拜访。”
江寻牵着她往沙发区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节奏。“承蒙何小姐抬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这边坐。”
他把何花茗引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何花茗把盲杖收拢了搁在腿边,双手交叠放在裙摆上,姿态端正,侧过脸朝着江寻的方向,嘴唇微微弯着。
江式南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笑容得体,声音敞亮:“何小姐今日来访,让我们江家蓬荜生辉啊。”
林爱以在旁边附和着,声音裹得软软的:“是啊是啊,何小姐真的是人如其名,貌美如花,这气质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
江凌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坐在他斜对面的江寻听到:“瞎子配瘸子,真般配。”
江寻的睫毛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腹在布料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何花茗微微侧过脸,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依然朝着江寻的方向笑着:“今日来访真是打扰你了,沐渊哥哥。”
“不打扰的,何小姐。”江寻说。
晚宴正式开始是在七点半。
长条餐桌摆在宴会厅正中央,铺着雪白的桌布,烛台是银质的,插着三根细长的白蜡,火光在金色的烛托上跳动着。菜品一道一道地上,冷盘、汤、主菜、甜品,摆盘精致,分量不多不少。
酒是管家亲自倒的,高脚杯里先是一轮清淡的白葡萄酒,配前菜,然后是深红色的红酒,配主菜,酒液在杯壁里微微晃动着,香气收敛。
江寻喝得不多。
但每上一道新酒,何花茗的杯子里刚被管家斟上,江寻就会端起自己的杯子,用杯沿碰一下她的杯沿,然后把自己的那杯喝了。
他的动作自然,幅度小,像是顺手为之——碰一下,喝一口,放下。
何花茗没有察觉,她端起酒杯抿一小口,浅尝辄止,唇瓣上沾了一点酒色,又用餐巾轻轻按掉了。
江式南看了江寻两次,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杯子里,又滑回来,没有说话。
林爱以在跟何花茗聊首饰和布料,聊得热络,笑声在烛光里软软地响着。江凌天自顾自地吃着,切牛排的刀叉在盘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吃到半途不耐烦地叫管家加了一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