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外停住了。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气,启云侧身让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拎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护士,手里抱着一台便携式的监测设备。
医生姓周,跟了江寻快半年了,每个月最起码都要往庄园跑十几趟。他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了一眼床上的人,又扫了一眼抱着人的顾行舟,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多余的话,直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去摸江寻的额头。
“烧了。”周医生说,指尖在江寻的太阳穴附近按了一下,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多久了?”
“今天白天还好好的,”启云站在床边,两只手攥在一起,声音绷得紧,“就刚才睡着之后突然开始这样,说梦话,浑身发抖,怎么喊都喊不醒。”
周医生没接话,从医药箱里取出听诊器,掀开江寻的衬衫下摆,冰凉的探头贴上胸口。江寻的身体缩了一下,嘴里又含糊地哼了一声,但已经比之前安静了许多,整个人在顾行舟怀里蜷着,呼吸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轻微的、像小孩抽噎之后的余颤。
“体温三十八度七。”护士在旁边报了个数,把监测仪的夹子夹到江寻的指尖上,屏幕上跳出心率数字——一百一十多,偏快。她看了周医生一眼,周医生微微摇头示意先观察。
顾行舟坐在床头,一只手还揽着江寻的肩膀没松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江寻的脸侧靠在他胸口,额头贴着他衬衫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之间的位置,呼吸喷在布料上,热的,湿的。他整个人在发抖,幅度不大,但一直在抖,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没有停止过震动。
“他经常这样?”顾行舟抬起头,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周医生脸上。
周医生收好听诊器,站起来,看了启云一眼。启云点了下头,周医生才开口说:“最初几个月最严重,每晚都要发作两三次,有时候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最近好一些了,频率降到了每周两三次,但每次发作的时候人还是醒不过来,得等他自己慢慢平息。”他顿了一下,“他以前受过很重的伤,身体底子被掏空了,精神上也有创伤。这种梦魇跟身体状态挂钩,一旦劳累过度或者受凉就容易诱发。”
顾行舟的目光暗了一下。“什么伤?”
周医生没立刻回答,又看了启云一眼。启云站在那儿,嘴唇抿着,沉默了三四秒,说:“周医生你打一针镇定,让少爷先睡稳了再说。”
周医生点了点头,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预充好的注射器和酒精棉片。
顾行舟看着他把江寻的袖子推上去,露出细瘦的小臂,胳膊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底下蜿蜒,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江寻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蜷了蜷,但没有醒。药液推完,周医生把针拔出来,用棉签压住针眼,示意护士把监测仪收好。
“十五分钟左右就会睡沉了,”周医生说,把医药箱合上,“今晚不会再发作了。明天早上我再来一趟,给他量一次体温。”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下次别让他这么累。他那条腿经不住连轴转的折腾,断处的旧伤一旦复发,后面要养回来又要花双倍的功夫。”
顾行舟的指尖在江寻的肩膀上停了一下。
旧伤?
断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江寻打了针之后身体的抖动在慢慢消退,呼吸也变得更深更稳了,但眉头还是蹙着,没有完全松开。他的脸靠在顾行舟胸口,睫毛湿着,黏成几缕贴在眼睑下面,嘴唇是浅淡的灰色,几乎看不出血色。
顾行舟拉住周医生的手臂,明明不可置信,还是颤抖着问出口“什么意思?他腿断过吗?你把话说清楚。”
周医生眯了一下眼说“你就是顾行舟吧?”
顾行舟一愣,开口道“我是,你认识我?”
周医生甩开他的手臂“常听阁下大名,他的梦里全是你。”
周医生和护士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启云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从江寻脸上移到顾行舟手腕上空荡荡的锁扣上,又移回来。
“周医生说的是真的……”顾行舟先开口了,声音压着,没有抬头看他,视线还落在江寻脸上,“每天晚上他睡不好你都知道。”
启云没说话。
“他这条腿,”顾行舟的手指在江寻的肩膀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指腹隔着衬衫布料感受下面那根锁骨嶙峋的弧度,“谁弄的。”
启云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顾行舟低垂的眼睫和绷紧的下颌线,又看了看自己主人那张熟睡中仍然带着痛苦痕迹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轻很低:“江凌天打的。”
顾行舟的手停住了。
“在死人渊的时候,”启云说,声音像绷了太久终于裂开一道缝的瓷,“少爷被关了三个月。他们让少爷替江凌天娶何家小姐,他不肯,江凌天就拿棒球棍把他的右腿打断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喉咙里控制不住的哽咽。
“……断了一个月没人管。后来他同意替娶了,才有人给他治。但已经晚了,骨头错位长上了,只能把两条腿都重新打断再接。”
顾行舟抱着江寻的胳膊猛地收紧了。怀里的人被他勒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哼,但没有醒,药效开始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