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的眉心皱起来了,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着又在哆嗦着张开,声音更清晰了一些:“你是谁……我母亲呢……”
他的头在枕头上微微晃动,像是想躲开什么。额角开始冒出细密的汗,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一层。
顾行舟的手覆上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面颊。江寻的脸摸上去凉得吓人,皮肤底下像是没有多少血在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顾行舟心里,他的眉心也跟着拧起来了。
“好痛……”江寻又含混地说了一句,声音发颤,喉咙里带着一种被压着没放出来的呜咽。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了,先是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反复地抓挠着床单,然后是腿,隔着被子能看见膝盖在一下一下地抽动。他整个人缩起来,往床铺内侧蜷成了一个很小的团,肩膀耸着,后背弓起来,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我不要替娶……”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含混的,“我不娶……凭什么……”
顾行舟愣了一下。
替娶?
什么替娶?
他盯着江寻的脸,看着他眉心的褶皱越拧越深,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又挤出几个字:“我的腿……好痛……好痛……啊啊……”
江寻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条右腿弹了一下又落回床面上。
他的脸皱成一团,汗从额角淌下来滑进鬓发里,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肩膀抖得厉害,连带着床垫都在微微颤动。
“好痛……好痛……”他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了太久的脆弱,“不要……不要……”
他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漫出来,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顾行舟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他俯下身把江寻圈进怀里,两只胳膊从背后绕过去把人箍住,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后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薄薄的一层贴在皮肤上,底下能摸到脊柱一节一节的凸起。
“江寻!”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压着,带着急,“你醒醒!”
江寻在他怀里还在抖,脸埋进他胸口,嘴里的梦话含混成一团听不清的词句,只有“痛”这个字反反复复地冒出来,一声接一声,像碎掉的玻璃碴子扎在耳朵里。
顾行舟收紧胳膊,把人箍得更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江寻全身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秋天末尾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碎。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江寻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际线,一遍一遍地说:“醒醒,你醒醒,我在这儿呢,你醒醒……”
江寻的挣扎在慢慢减弱,从剧烈的抽搐变成了细碎的颤抖,呼吸从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息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哽咽。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顾行舟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江寻!”顾行舟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他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喊:“启云!启云!”
门外几乎是立刻就响起了脚步声。门被推开,启云冲进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目光从顾行舟身上扫到他怀里那个蜷成一团的人身上,整个人僵了一秒。
“你!”启云盯着顾行舟的手腕看了半秒,又看到床沿上那两副空荡荡的锁扣,嘴唇绷成了一条线,但眼下他没有去追究那个。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腰去看江寻的脸,江寻的眼睛还闭着,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的痕迹,嘴唇发白,眉头拧着,整个人缩在顾行舟怀里还在微微发抖。
“主人又梦魇了,”启云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克制的急,“我得叫医生。”
他转身要走,顾行舟在身后喊住他:“他怎么了?什么叫又梦魇了?”
启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门口的光里站了两秒,声音低低地从肩膀后面传过来:“顾先生,这半年少爷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都这样。你先把他抱稳了,我去叫医生。”说完他快步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跑远,急促而杂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顶灯的光照在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上,顾行舟坐在床边,胳膊圈着怀里的人,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江寻的呼吸渐渐平了一些,但身体还在间歇性地抽动。他的脸埋在顾行舟胸口,嘴唇贴着他衬衫的布料,含含糊糊地又吐了几个字,这次声音太小了,顾行舟低下头把耳朵凑近才听清。
他说的是:“妈……你在哪……”
顾行舟把下巴搁回他头顶,闭了一下眼。
窗外夜色沉沉的,地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床脚的地板上,窄窄的一条。远处传来启云跑回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