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爱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用杯盖拨了拨浮叶,漫不经心地说:“回去好好准备一下,给你自己定一身好看些的衣裳。料子要挺括一点的,把腿遮一下,不要一瘸一拐的,看着难看。”
“是。”江寻说,“我会好好定制的,不会给江家丢脸。”
江凌天没再说话,偏过头去重新拿起那本杂志翻了两下,像是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值得再费半句口舌了。
江寻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有一个问题几乎要从喉咙里顶出来了——他想问一问母亲的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场合听到任何人提起她了,江式南不提,林爱以更不会提,江凌天大概从来就不记得那号人。
但他今天站在这里,看着这三个人坐得稳稳当当的样子,那问题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被他咽了下去。
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只会让这几个人找到更多话头来作践他,让他站在这厅里再多挨上十分钟,回去之后膝盖肿得走不了路。
他没说。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低了些。
江式南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回到了手机屏幕上。“去吧。”
江寻转过身,往外走。他的脚步还是那个节奏,慢慢地,右腿承重时有轻微的停顿,背挺得很直。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凉了许多。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启云从车旁边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什么话都没问,但脸色沉了一下。
两个人上了车,启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划破前面的黑暗往山下驶去。开了一段路之后启云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寻一眼,他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怕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撞碎似的:“少爷,你怎么样了?”
江寻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夜色。路边的树影一道道地往后掠过去,被车灯切碎了又拼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启云从后视镜里收回了视线,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收得很紧。“是。”
车沿着盘山路往回开,半个多小时后重新驶进了庄园的铁门。主楼的灯还亮着,一楼的走廊里留了几盏暗灯,暖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草坪上铺成模糊的一片。
江寻从车上下来,没有回书房。他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方向,沿着走廊往主楼东侧走。他走得不快,右腿的钝痛经过刚才那番长时间的站立之后变得更明显了一些,但他把步幅控制得很好。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了一串数字,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房间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顶灯洒下来。顾行舟坐在床边的那张椅子上,只是整个人看着有点疲惫,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好看。
他听见门响抬起脸来,视线从江寻的脸上往下滑到他身上穿着的那身西装上,停留了一秒。
江寻走进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他的脚步在进门之后尽力走得流畅一些,但膝盖传上来的那阵酸痛让他在落地的那一刻微微滞了一下。他没有去揉,面无表情地往里走了两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启云跟在他后面进来,绕过江寻走到床边,弯腰把顾行舟两只手拉过去,按进床头的锁扣里。动作利落熟练,金属扣合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两下。
顾行舟的手腕动了一下,链子晃了晃,发出细碎的金属碰响。他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
江寻站在床边不远处,看着启云做完这些事,然后开口:“今天我没空陪你闹。我手里还有工作没处理完。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身后顾行舟的声音响了起来:“等一下。”
江寻刚站起身来,身形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行舟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的背影。“看你这样子,刚刚干嘛去了?”他目光落在那身剪裁挺括的西装上,深色的料子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衬得江寻整个人比平常精神一些,也冷一些。
“和你没关系。”江寻说,语气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的水。
顾行舟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没有多少真正的愉快,更多是一种笃定的挑衅。
“你现在走的话,”他说,“我明天继续闹绝食。”
江寻转过身来看他,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你别太过分。”
“对,”顾行舟把身子往靠背上一靠,手腕上的链子被扯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响,“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没资格跟你谈条件。我也没跟你谈条件,我就是说一句,你走不走随你。”
江寻站在那儿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绷紧的张力。
“我们面也见了,”江寻最终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要说什么快说。”
顾行舟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我今天不小心磕到了,”他说,语气忽然软下来,带了点无辜的意思,“你来看一下,我有点痛。”
江寻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介于无奈和讥讽之间。“真以为我会信你,”他说,“故技重施?”
“真的很痛,”顾行舟说,睫毛往下耷了一点,语气里的无辜又添了一层,“你看看我呗,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江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退让。他朝床边走了两步,在顾行舟身侧停下来。“磕哪了?”
顾行舟偏了偏身子,用下巴指了一下自己的后背。“后背。”
江寻伸手去扒他衣服的后领,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顾行舟配合地往前倾了一点,露出后颈往下那一整片脊背。暖色的灯光照在皮肤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青紫和红肿。
江寻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没有磕伤,”他说,声音里压着一丝淡淡的恼,“你又骗我。”
顾行舟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忽然侧过头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温热地扫过去。他声音压得极轻:“什么时候打算放过我?”
江寻直起身,退后半步,跟他拉开距离。
“我又骗我。”他说,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但那个冷劲没扎到底,像刀子出了鞘又收回去了半寸。
顾行舟看着他退开的动作,目光没有移开。“我想你了,”他说,声音恢复到了平常的音量,不高不低的,“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求求你了……”
江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顾行舟被链子圈着的手腕——金属扣在皮肤上压出一圈浅浅的红印,沿着那一圈印子,皮肤底下的血管隐约透出来,青色的一条条,江寻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段无辜的诉说。
他看了几秒。
“启云,”他开口,偏过头朝向门口的方向,“去把我今天要处理的东西拿过来。我今天在这儿住。”
启云站在门口,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那您腿……”
“没事。”江寻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你去拿吧。”
启云嘴唇动了一下,看了他两秒,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顶灯的光均匀地铺着,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顾行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江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几分得逞的意味,但底下又混着别的什么,说不清是柔软还是别的。
江寻没有看他。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沉沉的,草坪上的地灯亮着几盏,光线柔和而静默。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