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日在门前站了三秒。
走廊里安安静静,壁灯的光均匀地铺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把墙面上那幅抽象画的轮廓照得柔和。
他侧过头,贴着门边的墙面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隐约有翻页的声音,纸张摩擦的细响,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没有人出来。走廊两端都空着。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密码锁面板,黑色亚光的金属壳嵌在门框边,数字键在昏暗中亮着幽蓝色的微光,像一只不会合上的眼。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没有伸出去碰那个锁。
没必要试。
他不知道密码,里面那位大概率也不知道。一般这种锁试错三次就会触发警报,他不会冒那个险。
零日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半步,蹲下身来。他从工装裤左边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很大的纸条,信息包含的很多。
他把纸条对折了两次,压成一个窄长的条,然后贴着门缝最下方,用指尖一点一点推进去。地毯的绒面有点厚,推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微的阻力,他用了点力,把最后那一截完全送了进去。
纸条消失在门缝底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拍了两下,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没有回头看。
书房里,平板屏幕上的走廊监控画面里,深蓝色工装的人影已经消失在拐角。江寻靠在椅背上看完了整个过程,没什么表情。
启云站在他身侧,一只手半抬起来指着屏幕,语气压得很低:“少爷,要不要我现在去把那张纸条截过来?还来得及。”
江寻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说:“不用。”
“万一有一天顾先生用那张纸条联系外面的人……”启云的眉心拧着,指尖在裤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我们怎么办?”
“随便吧。”江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确实不太在意这件事。
启云急了:“少爷!”
江寻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是平稳的,没有怒意也没有敷衍。“先不管他们,”他说,“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
启云把那口气憋回去,问:“什么事?”
江寻把面前那沓文件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顿了一下。“江式南让我去见他一趟。”
启云愣了一下:“什么?现在?”
“对。”江寻站起来,把文件搁到书架旁边的格子里,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时间管他们主仆了。备车,去一趟江式南那边。”
启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安排了。
车沿着盘山道开了快四十分钟。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路灯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大,中间有大段大段的路面全靠车灯照亮。山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
等到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那是一个比江寻住的庄园要大上太多的私人山庄,灰白色的围墙沿着山坡走势绵延出去很远,里面高低错落地分布着好几栋建筑,主楼的位置最高,外墙镶着暖色的灯带,远远看过去像一只趴在半山腰上的巨兽,安静地吐着光。
车在大门前停了一下,铁门自动朝两边滑开。沿着主路往上开的时候,路两边的草坪修剪得像绿色的丝绒,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地灯从草丛里探出头来,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车在主楼前停稳了。江寻推门下来的时候,启云跟在他后面下了车,快走两步凑到他身侧,压着嗓子说:“少爷,你进去之后小心一点。有什么事我就在外面,你叫我就好。”
江寻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看他,迈步往台阶上走。他的步子稍微慢了一点,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协调——右腿承重的时候会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像在刻意把重心往左边挪。其实他的腿已经在好转了,自己走着上下楼都没问题,但他没有让人知道这件事。
江式南不知道。
江凌天也不知道。
那就最好。
他穿过正厅那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走进了一楼的待客厅。厅里很大,顶上悬着一盏繁复的水晶吊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浅色大理石地面上。沙发和茶几都是深色的实木配浅色皮面,低调的那种讲究。
江式南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五官精致,穿着一件绿色的旗袍,头发挽的一丝不苟,整个人靠在沙发靠垫上的姿态很放松。
林爱以,江式南现在的妻子。
再旁边坐着的那个男的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不耐烦地丢到茶几上,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进来的人,嘴角往下一撇。
江凌天,江家真正的大少爷,眉眼像他母亲多些,线条锋利,整个人从坐姿到神情都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傲慢。
三个人看向江寻的目光几乎是一样的:从上往下扫一遍,看完,然后移开。
江寻从门口走到沙发前面那几步路走得慢,右腿在地面上拖了一个很轻的弧度,站定之后微微低了低头。
“父亲,哥哥。”又侧过脸朝向林爱以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夫人。”
江式南放下手机,抬眼看他。“你来了,沐渊。”
“是,”江寻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您叫我来,是工作上的事情吗?”
“不是。”江式南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家里的事你打理得不错,我这边看了上个月的账目,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叫你来,是跟你说别的事——三天后何小姐要见你。”
江寻的睫毛颤了一下,幅度很小,站得稍远一点根本看不见。
林爱以在旁边接上了话,声音带着笑意,裹得软绵绵的:“说是这么说,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何小姐对你真是满意得不得了。过了这年啊,你们俩可要赶紧把婚给成了。何家那边就等着你这边点头了,到时候两家连成一家子,那才叫真正的圆满呢。”
江寻垂着眼,脸上没什么波动。“是,夫人。”
江凌天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着靠背,目光斜着落在江寻的腿上。
“你那条腿还没好利索?一年多了吧,怎么还一瘸一拐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刻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到时候往何小姐面前一站,腿上拖拖拉拉的,人家怎么看得上你。”
江寻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哥哥放心,这段时间我一直积极治疗,面见何小姐的时候,我会尽可能表现正常一些。”
“这还差不多。”江凌天嗤了一声,“你可不要怪我把你的腿打成这样,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老老实实听话,哪用得着受这份罪。”
江寻站在那里,右腿确实在隐隐作痛,站的时间一久,那股钝痛就从膝盖下面翻上来,顺着小腿往下沉。他的表情纹丝没动。
“是,哥哥。是我不知好歹,沐渊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