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天气转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窗外的树梢在风里晃来晃去,看上去要下雨的样子。
顾行舟一整天都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没翻。
他在等。
傍晚的时候果然开始落雨了,不大,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窗外的景色被水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节奏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拖得很长,像是在忍什么。
那脚步从他门口过去了。没有停。
顾行舟攥着书脊的手指紧了一下,但没动。
第二天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停过。启云来送早饭的时候顾行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启云,”他说,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商量一件小事,“你能不能跟你家主子商量一下,让他到我这边来办公?”
启云端着托盘的手一抖,粥差点晃出来。他瞪着顾行舟,脸上那种“你又来”的表情已经不加掩饰了。
“你又要干什么?”
“我每天在这儿呆着很无聊啊。”顾行舟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我真的很想他。你跟他说,如果他不来我这边办公的话——”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我就再次闹绝食。不吃不喝。他要是嫌麻烦,好歹每天来看我一次也行,办公不办公的无所谓。”
启云张大了嘴:“你——你你你——”
“你就去跟他说这些,”顾行舟侧过身让开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什么时候不忙了,就赶紧让他过来。不然我就闹绝食,把自己胃饿坏,尽让他花钱治。”
启云嘴巴张合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端着托盘进了房间把早饭放下,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
顾行舟坐在沙发上,灯没开,只靠着落地窗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照亮半个房间。他听见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节奏偏慢,后面那个跟着,像影子粘在主子上。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光泄进来,照出江寻站在门口的轮廓。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比平时那件黑色长外套看着软一些,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书房里被拽出来的。启云缩在他身后半步,偷偷朝顾行舟挤了一下眼睛,又赶紧收回去了。
江寻走进来,站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房间里的光线暗,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大清楚,但顾行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压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你又搞什么”的无奈。
“你在闹什么?”江寻问。
顾行舟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双手摊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的意思很明白吧,我想每天看见你。”
江寻站在那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去,像是想忍住什么表情。
“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我不管,”顾行舟说,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带着那种故意耍赖的腔调,“你要是办公不来的话,每天也得来看我一次。哪天不来我哪天就不吃。”
江寻的眉头拧起来了。“你!”
“不同意的话,你放我走也行,”顾行舟抢在他前面把话说了出来,“要么每天来见我,要么你放我走,二选一。”
江寻的嘴唇抿紧了。他站在沙发前面,垂着眼睛看着顾行舟,下巴绷着,喉结动了一下。“你别闹了行不行,我每天都很忙,没时间陪你闹。”
“那你放我走啊!”顾行舟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到半臂。
他低头看着江寻,声音忽然沉下来了,“你每天把我关在这儿,不跟我说你在想什么,不跟我说你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关在这里就满意了?”
江寻被他突然站起来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磕在沙发边缘上,身体歪了一下。他稳住重心之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刚才那种无奈和不耐烦底下翻上来了一些别的东西,带着一点急促的、被踩到了的疼。
“不可能。”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顾行舟,你想都别想。我不可能放过你。不可能。”
顾行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江寻瞳孔里映着的光,那点路灯光从窗口折进来,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顾行舟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扔进水里。
“你还记不记得多年前你答应过我一个愿望?”
江寻的表情顿住了。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顾行舟,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戳到了一块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骨头。
“一年半前,”顾行舟说,“过年聚餐的时候。我给你买了很多氢气球,你说小时候有个叔叔在镇上卖气球,你想把那一整串都买下来让叔叔早点回家。那天我帮你把那个愿望圆了,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什么愿望,你都会替我做到。”
江寻的眼眶开始泛红了。
那层红从眼角往四周扩散,快得让顾行舟有点意外,他没有哭出来,只是眼睛亮亮的,在暗处像两片薄薄的水面映着光。他看着顾行舟,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一点哑:“顾行舟……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顾行舟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鼻尖快碰到一起了。“不然呢?要么每天来见我,要么你放我走。你二选一。”
“顾行舟,你不要逼我……”
顾行舟没让他说完。
他伸手扣住江寻的后脑勺,拇指按在他耳后的头发里,低头亲了下去。
嘴唇碰到江寻嘴唇的时候感觉到对方整个人僵了一瞬,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然后开始挣。
江寻的手推在他胸口上,力气不大,被他按着亲了两三秒之后推的力气更小了些,像是软了,但嘴上还在躲。
启云站在门口,两只手捂着眼睛,指缝张得能塞进去两个手指头,眼睛在缝里亮晶晶地瞪着。
江寻被他按着亲了一会儿,鼻息乱了,偏开头想喘气,嘴唇刚离开就被顾行舟追着又贴了上去。
江寻的呼吸越来越急,一只手攥着顾行舟胸口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抵在他肩膀上,推也推不开。
“放……”他含含糊糊地从被堵着的嘴唇缝里挤出一个字。
顾行舟松开了他一瞬。两个人鼻息贴着鼻息,江寻的嘴唇红了一圈,眼角也是红的,胸口起伏着,像是缓不过来。顾行舟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你答不答应?”
江寻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带着喘不过气的那种气音:“我答应你……你别太过分。”
“就过分!”
顾行舟又低头亲上去了。
这一次比刚才轻一些,但更久,江寻的手攥着他的衣襟越收越紧,指节抵着他胸口那块骨头,像是想推开又没力气。顾行舟带着他往床边退,膝盖碰到了床沿,两个人一起往后倒。
江寻在被推倒之前喊了一声:“启云!”
启云站在门口,手指还叉在眼睛前面,听到这一声猛地应道:“唉!”
他跑过来伸手去拉江寻的胳膊。江寻借着他的力从顾行舟怀里挣出来,往后撤了两步站在床边,头发全乱了,衣领歪着,嘴唇上还有被亲过的水光。他剧烈地喘着气,抬起手来在顾行舟脸上轻轻扇了一下。
力道太轻了。掌心贴上去那一下比拍灰还轻,声音小小的一声响,之后他的手指在顾行舟脸颊上停了一秒,像是忘了缩回去,然后猛地收走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从偏过去的侧脸那边传过来,还带着喘,但已经稳了一些:“你……启云,走。”
启云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顾行舟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是什么,但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又猛地收平了,跟在江寻身后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顾行舟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脸上刚才被碰到的那块皮肤,那点温度早就不在了,但他还是用指腹蹭了一下。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声贴着玻璃传来,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地说话。
他往后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在暗处微微泛着光。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