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启云来送饭的时候,顾行舟靠在沙发里没动。托盘搁在长凳上,白粥冒着热气,旁边一碟小菜切得细碎,摆成好看的形状。启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嘴唇抿了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顾先生,你或多或少吃一点吧。”
顾行舟没看他,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枯黄的草坪上。“放那吧。”
启云站着没走。他手里还攥着托盘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过了好几秒,他忽然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毯上。
“啊啊啊顾先生——”他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哭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求求你吃一点吧!你不吃沐渊少爷要扣我工资的!你吃一点吧呜呜呜——”
顾行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偏过头去看他。启云跪在地毯上,两只手合在一起举着,做出求人的姿势,眼眶真红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鼻尖也泛了粉。
“你吃一点吧,一口也行啊!”他抽着气说,“这几天你什么都不吃,沐渊少爷心疼得很,想方设法让你吃东西,你就是不吃——你不吃扣我工资的!”
顾行舟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看着他跪在那里嚎,有点手足无措地伸手去捞他胳膊。“他怎么可能扣你工资,胡说八道——”
启云被他捞了一下没站起来,反而哭得更狠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求求你了顾先生,别把胃饿坏了……你都吓到沐渊少爷了……”
顾行舟看着他跪在那儿哭得满脸通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想去拉他起来,启云死活不动,两只膝盖钉在地毯上,整个人像一截被钉住的木桩子。
“行行行,”顾行舟败下阵来,松开他的胳膊往沙发里一靠,“你别嚎了,你赢了你和你主子赢了。我吃一点。”
启云猛地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一下子收了。“真的?”
顾行舟已经弯腰把长凳上的托盘端过来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白粥炖得浓稠,米粒都煮化了,温热地滑进胃里。他太久没吃东西,一口下去胃里反倒有些不适应地缩了一下,他顿住等那阵翻涌过去,然后又舀了第二口。
启云跪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他吃,脸上的泪痕还亮晶晶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看他吃了三四口之后,忽然又开口了:“你怎么就吃这么一点点?多吃一点好不好?你多吃一点我涨薪。”
顾行舟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他抬眼瞪了启云一眼,把勺子搁回碗里,把托盘往长凳上一放,抬手朝门口指了指。“出去。得寸进尺。”
启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带着一种得了逞的笑,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还不忘补了一句:“那粥喝完好不好?”
“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顾行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白粥。他沉默了两秒,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整碗粥喝完了。
之后的几天他安分了不少,饭按时吃,启云送什么他吃什么,不挑也不剩。
白天的时候他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候坐在落地窗边看书,从书桌上那本空白笔记本里撕了几页纸,拿铅笔在上面画房间的布局图,标出四扇门的位置、保镖换岗的时间、密码锁蜂鸣的节奏。
他把这些信息零零碎碎地记在纸上,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床垫底下。
他留意到每天下午两点左右会有一个人从西边那扇门经过,步子比别的保镖慢半拍,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点拖,像是后跟有些磨损了。那人换岗的时候总是单独行动,别的保镖大多两两一组,只有他是自己一个人,低着头走得很快,不和任何人搭话。
顾行舟开始等那个脚步声。他听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两点整,那个拖沓的脚步声准时出现在走廊里。他走到门边等着,等门被打开一条缝的时候,他没有后退,而是迎上前去,对着门外那个人的脸说了一句话。
“江沐渊给你多少钱?”
门口那个保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个子不高,皮肤偏黑,脸上的表情本来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淡,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攥着门把手,身体僵在了半推开的状态。
“我给你双倍。”顾行舟说。
那保镖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门又推开了一寸,侧身挤了进来,把门在身后带上了。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顾行舟一眼,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愣神变成了一种快速的、衡量着什么的神色。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替我做两件事,”顾行舟说,“第一,你能出去的话帮我带封信,地址和收件人我会写给你。第二,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外面的消息回来,什么都行,其实有关于你们沐渊少爷最近一年之内发生的事情。你做完了这两件,钱我翻倍给你。”
那保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头。“东西怎么拿出去?”
“你找个外卖或者快递的渠道,把东西混进去就行。收件人是香港的一个律师事务所在中转的,寄到那里自然有人处理。”顾行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地址我给你写在纸上,你明天这个时间过来拿。”
保镖没有再问,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前他侧头丢了一句:“我叫老胡。”
第二天下午两点,老胡准时出现在门口,顾行舟把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他。纸条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地址和一个名字——香港中环某家律所的转收人,他之前和零日约定过的联络中转点。老胡接过纸条塞进内兜,没有多话,转身走了。
四天之后,老胡再来的时候,递回来一张折得更小的纸条。顾行舟接过去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工整,像是被人誊写过的——“消息已到。零日已收到。静候。”
顾行舟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什么别的信息了,然后用打火机烧了,灰烬冲进卫生间的水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