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他彻底安静下来了。
不再琢磨那些密码锁,不再记换岗时间,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偶尔从书桌上那摞书里抽一本过来翻——启云大概也觉得他无聊,隔几天就会换一批书进来,小说游记传记什么都有,成色很新,像是从哪个书房里直接搬过来的,书上有很多批注像是早些年间,早就被人阅读翻烂的。
他翻书的时候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脚,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洋洋的铺了一身。有时候翻着翻着就走神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密林里,脑子里在想别的。
他在想江寻。
在想一年前那个人和现在这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整段空白。
在想那天晚上中飞院操场上他回头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空的、平的、什么都没有的。
在想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比以前慢,步子也紧,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很短,像是在控制着什么。
那天傍晚启云来送晚饭的时候,顾行舟坐在沙发上没动,但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他。“启云,你主子这几天在干嘛呢?”
启云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警觉的表情,像是一只兔子听到风吹草动先竖耳朵。“你想干嘛?”
“就问问。”顾行舟往后一靠,语气随意得很,“我被他关在这儿出不去,总得知道我身边这个人最近在干嘛吧。”
启云站着想了想,像是在判断这话有没有陷阱。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少爷这几天在书房里忙着呢,江家那边有些事要处理。他每天忙到很晚才回房,有时候半夜还醒着。”
“他腿——”顾行舟刚开了一个头,启云就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胸前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你不能再诈我了!上次已经被少爷扣了一次钱了!”
顾行舟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行行行,不问了。”
启云这才松了警惕,端着他自己那副“我赢了”的表情出去了。顾行舟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下去。
他安静地等着。
每天吃饭、翻书、晒太阳、听门外的脚步声。
偶尔启云来送东西的时候他会跟他扯几句闲话,聊天的内容天南海北,从启云家乡的小河聊到他母亲做的酸菜鱼,就是不聊江寻。
但每一句废话底下的那个东西一直在,顾行舟在等,等一个足够漫长的、启云会慢慢松口的时候。
老胡又来过两次,第二次带来了一句口信,说零日那边已经在准备行动了,但具体时间还没定。第三次来的时候塞了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仓促之间写的——
“江沐渊,原名江寻。阴雨天腿会疼。早年手中常握一灵蛇断链,链身已刮花破损。”
顾行舟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纸条边缘,纸面被捏出了皱褶。他坐在沙发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到“链身已刮花破损”的时候胸口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记得那条链子。
江寻一直戴着的那条灵蛇项链,是顾行舟那个时候送给他的三道杠升职礼物。
那条链子什么时候断了?又是怎么断的?都断了,还刮花破损?
他把纸条收进床垫底下,和之前那些纸片叠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冬天的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盖在树梢上头,密林的尽头什么都看不到。
他站了很久。
之后的日子他依然每天吃饭、翻书、在房间里走动
他不再试图去撬那些密码锁,不再去听门外的换岗时间,像是一个被关惯了的人终于接受了这里的规则。
但他看着窗外的时候眼神比以前沉了一些,偶尔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会抬起头来,耳朵微微动一下,分辨那个节奏——是启云的、是老胡的、还是别人的。
有一次他听见走廊里传过来的脚步声节奏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像是走的人腿上不大舒服。那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顾行舟坐在沙发里没有动,但他手里那本书有半晌没有翻页。他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到了,才低下头来,重新看着书页上那些字。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