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云走出去之后,门锁咔嗒一声重新合上了。顾行舟一个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链子勒出来的那道红痕,皮肤微微肿起来一圈,边缘泛着浅红。
他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有点疼,但骨头没事。他活动了两下手腕,转了两圈,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把手放下了,抬头重新打量这个房间。
之前被锁着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链子和门口来回的人身上,现在链子解了,脑子反而清明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深胡桃木的触感踩上去微凉,没有灰,干净得能反光。
他先走到那扇落地窗前,双手贴上去往外看,玻璃是双层的,厚实,手指敲上去声音很闷,外面草坪修剪得齐整,再远处是一整片密林,枝叶交错,看得见的路只有一条窄窄的柏油道蜿蜒着伸进树丛里,然后看不到了。
他试了推了一下窗户,纹丝不动,窗框边缘没有锁扣,像是被焊死了。
他转过身往房间四边走去。
靠北的墙面上有一扇门,深色的木门板,跟墙上的护墙板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
门把手是铜制的,擦得锃亮。他拧了一下,拧不动,把手下方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电子面板,黑屏,感应到手指碰上去之后亮了一下,弹出一行数字密码输入框。他试着随便按了四个数字,面板闪了一下红光,然后暗下去了。
东面也有一扇门,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密码锁。他试了一下,一样的结果,红光闪了闪,锁死了。
南面和西面各有一扇,总共四扇,每一扇都用密码锁封着。他在房间走了一圈,发现其中一扇门靠近走廊的位置有一个大概巴掌大的观察窗,玻璃是磨砂的,透光不透影,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均匀,像在来回巡逻。
他在西面那扇门前站得久了些,隔了大概十几分钟,门板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然后他听到密码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面板亮起来,有人在外面按了密码。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透进来暖黄色的光,他往后退了半步,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保镖侧身挤进来,视线扫了一圈房间内部,确认没什么异样,然后又退回去了。
门重新合上之前,顾行舟迅速瞥了一眼门外——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壁灯亮着暖光,走廊尽头似乎还有转角。
他记住了那个声音。保镖进门到出去,前后不到十秒。密码锁蜂鸣的节奏是三短一长。
接下来的几天,他安静下来了。不吵不闹,但是依旧饭不吃,全部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昨天送过来什么样,明天拿出去还是什么样。
白天他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那本硬壳笔记本——他翻了翻,里面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但他还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有时候他就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板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映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吞的光。
他开始留意那些密码锁的动静。
一天里大概有三四次,门会从外面被打开,有时候是启云送东西进来,有时候是保镖换岗巡视。
每一次他都听着那声蜂鸣,听它的节奏、长短、间隔,渐渐摸出了一些规律。东边的门用的是六位数密码,开锁的人手指敲击面板的速度很快,像是闭着眼都能按出来,南边那扇偶尔会被打开,从那里透进来的风带一点泥土和枯叶的味道,可能是通往院子里的某个出口。
他也在算换岗的时间。
早上七点左右一次,中午十二点前后一次,傍晚六点多一次,深夜十一点之后还有一次。白天的时候保镖换岗间隔时间长,到了夜里反而频繁了一些。他注意到那些保镖每次换岗时会走固定的路线——从东边那扇门进来,穿过房间侧面那条走廊,再从西边那扇门出去。
有一天早上启云送饭进来,托盘里搁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包子,冒着热气。他把托盘放在长凳上,转身准备走的时候顾行舟叫住了他。
“你叫启云对吧?”
启云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脸上还是那种职业性的温和笑。“对,顾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顾行舟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歪了一下头看他。“江寻的事情你不能说,那你自己的事情总可以说吧。你为什么跟着他办事?”
启云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把手里的托盘换了一只手端着,往房间里走了两步,站定。
“沐渊少爷交代过他的事情不能说,我的事情——确实可以说一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松了。
“说来听听。”顾行舟说。
启云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了。“你别看少爷现在凶,他其实挺善良的一个人。”
顾行舟挑了一下眉毛:“怎么说?”
“我第一次见到少爷是半年前。”启云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个时候少爷还不叫江沐渊,好像……就叫什么江寻,我刚到江家做事,跟我母亲一起。江家那会儿……乱得很,大少爷手底下的人横行霸道的,对下人说打就打。我母亲在大少爷那边伺候,做错了一点事被打了一顿,然后我们俩都被扔进死人渊了。”
“死人渊是什么?”
“就是江家专门关犯人的地方。地下室,连窗户都没有,潮湿阴冷,老鼠比人多。”启云说起这个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托盘边缘,“我在里面待了三天,我母亲当时受了伤发了烧,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少爷——就是沐渊少爷——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我母亲和我一块儿弄出来了。我母亲伤好了之后,少爷又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老家安享晚年,不用再在江家受罪了。”
顾行舟听着,点了点头。他看着启云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心里动了一下。
“那他……腿是怎么了?”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语气放得很轻,像随口提的。
“少爷的腿嘛……”启云脸上那点松弛的表情瞬间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手环,屏幕亮了一下,嗡地发出一声极短的震动。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顾行舟,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被踩到尾巴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