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醒过来的时候后颈那块疼得像被人拿钝器砸了一下。
他眼皮沉得掀不开,意识像在水里泡着,浮浮沉沉的,好半天才分辨出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面。
床垫软得不像话,整个人陷进去,被子压在身上,厚实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
他动了一下。左手腕被什么东西扯住了,金属的,冰凉的,箍在皮肤上,一扯就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他偏过头去看,一根银色的链子从床头那根雕花的铜柱上垂下来,末端扣在他手腕上,做工精致,连接口打磨得光滑,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被链子锁着。
顾行舟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后颈一阵剧痛窜上来,眼前花了半秒,他撑着床单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睁大了眼开始打量四周。
房间大得不像话。
天花板高得离谱,一盏水晶吊灯悬在正中央,没有开,但窗外透进来的暮光折射在那些棱面上,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零零碎碎的光斑。
他左手边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帘没全拉上,隔着那道缝隙能看到外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一点是大片大片的树,层层叠叠的绿在黄昏的光线下变成墨色,看不到边界。窗户是双层的,密闭着,他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任何能打开的地方。
房间里的装修是那种带点上世纪欧洲感的奢靡。
深胡桃木的地板,墙上贴着暗纹壁纸,墙裙包着深色的护墙板,床是四柱的,床头雕着繁复的花纹,床尾搁着一张长凳,凳面覆着墨绿色的丝绒。
床对面摆着一组沙发,体型很大,扶手宽得能躺一个人,同样的丝绒面料,颜色深得发黑,几个抱枕歪在上面。
靠近窗边有一张书桌,深色木面,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搁着一盏铜座的台灯和一本硬壳的笔记本,笔搁在笔记本的凹槽里,像是被人特意摆好的。
顾行舟坐在床上,左手腕上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又扯了一下,链子比看起来的结实,铜柱纹丝不动,链身只有一小截余量,他够不到床尾,也碰不到床头的另一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出声来。
“外面有人吗?!”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了一圈,回声还没来得及形成就被地毯和窗帘吸掉了,显得单薄得很。他顿了一下,换了个名字:“江寻?!江寻!”
门外传来动静。
锁扣被打开的声音,咔嗒一声,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进头来,年轻的一张脸,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饭和一杯水。
他看见顾行舟醒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推开门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的,把托盘放在床尾那张丝绒长凳上,然后直起身来看向顾行舟。
“你醒了?顾先生。”
顾行舟盯着他,目光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移到托盘里的饭和杯子上,又移回来。“你是谁?这是哪?江寻呢?”
那年轻人笑了笑。
笑得很职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点白牙,眼睛弯了一下,但里面没什么笑意。“我叫启云,是沐渊少爷的私人管家兼助理。”他说话的语气温和有礼,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至于这里是哪儿……沐渊少爷交代了,不能说。抱歉。”
顾行舟的眉头皱起来了。他晃了晃被链子锁着的那只手,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什么沐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江寻呢?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启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链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件很正常的东西。“对不起先生,我也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你等沐渊少爷回来吧,有什么问题你问他。”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你要是有什么别的需求,你就叫我,我在门外候着。吃的用的穿的,都给您备着呢,要什么一应俱全。”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身往外走。
“等等!”顾行舟喊了一声。
启云在门口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他。
“你把链子给我解开。”
启云摇了摇头,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礼貌的表情,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个我做不到,顾先生。你等沐渊少爷回来吧,他会跟你谈的。”
门关上了。锁扣重新合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咔嗒一声。
顾行舟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根链子,银色的,冰冰凉凉地贴着皮肤。他用右手扯了两下,金属扣跟皮肤摩擦的地方开始泛红,但链子纹丝不动。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床尾那碗饭上。米饭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旁边搁着一小碟菜,看不出是什么,闻着倒是不难闻。杯子里是温水,杯壁外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没碰。
他往后靠回床头,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在那些棱面上折来折去,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翻今天发生的事情——中飞院、操场、看台下面那个穿黑色风衣的背影、那只冰凉的手、后颈那一下精准的击打。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碰到的皮肤有一点肿,压下去是钝钝的疼。手法很专业,力度控制得刚好,不伤骨头但能让人失去意识。
这不是江寻会做的事。
他脑子里那个江寻——那个在机舱里给他递热毛巾的江寻、那个蹲在地上逗猫的江寻、那个被他抱的时候会脸红会往后缩的江寻。
不是这样的。
但那张脸是江寻的脸。一模一样。瘦了一些,冷了一些,可五官是同一个人的五官,只是慢了点但走路的姿态隐约还带着以前的影子。他认不错,不可能认错。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那片暮色慢慢沉下去。天从灰蓝变成橘粉,又从橘粉变成暗紫,最后变成一片均匀的深蓝。房间里的光越来越暗了,那些家具的轮廓被阴影吞进去,只剩下模糊的暗色块。
他没有开灯。就坐在暗里,手腕上那根链子冰凉的触感一直贴着他的皮肤,提醒他此时此刻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