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和林越在云南那个镇子上待了三天。两个人把那沓A4纸摊在桌子上对了一遍，一个说一个记，把各自跑过的地方画在同一张地图上，红圈蓝圈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中间一大片空白，谁都没碰着。

第三天晚上他们分开了。林越往北走，顾行舟往东折回去，说好了有消息随时打电话。临别的时候林越站在旅馆门口，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帽檐还压着，脸上已经看不出前两天那副崩溃的样子了，只有眼底那一圈青色还挂着。“你电话别再停机了。”他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顾行舟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口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然后上了车，往东开。

之后一个多月他跑了六个地方。有的地名他在地图上都找半天，有的镇子就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

他去汽车站问、去小卖部打听、去派出所门口看公告栏，每一个线索都不放过。有时候碰到一个说“好像见过这么个人”的，他就顺着往下摸，摸到最后要么是认错人了，要么是那人已经走了。

林越那边也时不时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乡镇的路牌或者某面墙上贴的旧寻人启事——已经褪色发白了，四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哗响。顾行舟点开看了，放大，看完锁屏，然后继续开车。

那天他到了广汉。中飞院的老校区在那儿，他本来没打算往这边绕，只是路过的时候看见路边一块路牌上写着“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方向盘就自己拐了。

他把车停在离校门不远的路边，下了车。天气已经入冬了，风很干，刮在脸上有点疼。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正在打盹，没拦他，他顺着路往里走了进去。

校园里跟记忆里差不多。几排老教学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行道树叶子掉了一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路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服，说笑声隔老远传过来。顾行舟沿着主路走了一段，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不知不觉脚在走。

他绕到了操场那边。跑道是塑胶的，中间的草坪已经枯黄了，几个男生在远处踢球，喊声混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操场上人不少，但那片热闹全聚在那一头，另一头的看台底下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过去。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就走。但他迈出去的那一步停在了半空中。

看台下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头发乌黑，不难看出打理得精细帅气，黑色风衣，深色长裤，脚下一双皮鞋，跟周围那些穿着运动鞋冲锋衣的学生格格不入。

他背对着操场，面朝看台的水泥墙面站着，整个人像一截立在墙根底下的影子，又瘦又直，皮肤白得发灰，在冬天那种寡淡的光线里显得有点不真实。

顾行舟的脚落地了，然后他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

走近的时候他看见有个女生从跑道那边跑过去了，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鼓什么勇气。那女生站到那个人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小的，大概是想要联系方式。那个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女生的手就缩回去了，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声“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那个眼神隔着十几米顾行舟都看见了——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扇关死了的窗。

然后那个人偏回头去，继续面朝墙面站着。

顾行舟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背影，黑色风衣的肩线有点宽了，像是衣服底下的人比衣服还瘦一圈。他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咽下去。

“……江寻。”

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轻得像怕把他吓走。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了。

顾行舟看见了他的脸。比一年前瘦了，五官精致立体，那么瘦颧骨却没有凸起，下巴尖了，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那种亮亮的、温温的光不见了，只剩一片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整个人看着像没有生命的bjd娃娃。

然后他眼睛动了，看了顾行舟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任何顾行舟预想中可能出现的东西。就那么看着，像是看一个认识但不相关的人。

只是淡淡的歪了一下头。

顾行舟两步跨上去把他抱住了。胳膊箍得紧，紧到能感觉到风衣底下那具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薄，肩胛骨硌着手臂。他把脸埋进江寻颈窝里，鼻尖碰到他脖颈的皮肤，凉的，像这个人刚从室外站了一个世纪。

他抱着他没松手，眼睛在发烫，眼眶里那点湿意正在往上涌。他在发抖，说不上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江寻被他抱着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他站得很直，脊背僵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被另一个人箍住了。过了好几秒，他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顾行舟的肩膀往四周扫了一圈——很警觉，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跟顾行舟记忆中那个声线对得上，但语调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带一点软的，带一点拖沓的，像刚睡醒的人在说话。现在这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冷漠的像没有感情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