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又传来了动静。这次不是锁扣被打开的声音,是门锁从外面被拧开了,金属簧片弹开的一声轻响,然后那扇沉甸甸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灯光看不清楚脸,但那身形顾行舟一眼就认出来了。黑色风衣,瘦长的轮廓,站在光里像一截剪影。
后面跟着启云,白衬衫在暗处格外扎眼,他停在门口没有进来,垂着手站着,像一尊等着吩咐的雕像。
门口那个人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走廊的光被隔断,房间里重新沉入一片暗,只剩下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色,勉强照出人影的轮廓。
那人走到床边站住了。离顾行舟大概两步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行舟在暗处努力辨认他的脸,暮色从侧面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双眼睛——刚才在昏暗里看不清楚,这会儿近了才发现,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很淡,像两片薄薄的反光。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行舟开口了,嗓子因为之前喊过有点哑,但他压得很平,“囚禁我?”
江寻在暗处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很优雅,两片薄唇在月光下勾勒出一个柔和的曲线,和顾行舟印象中他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太好看了、太完整了,像一个人精心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
“对。”他说。就一个字,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就囚禁你,怎么了?”
顾行舟盯着他,盯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过分精致的脸,心里的疙瘩越滚越大。“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和变了一个人一样?我这是在哪?这一年你发生了什么?”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床边那张丝绒沙发椅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轻,风衣的下摆在坐下时微微散开,搭在膝盖上。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大腿上,坐姿端正得像一尊被摆好了的雕像。启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身后,站定了,垂着眼,像一截影子。
江寻看着顾行舟,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我没怎么,”他说,“我还是我啊。你在用什么眼神看我?”
顾行舟被那句话堵了一下。他看着江寻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过去熟悉的东西,但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只能映出他自己的样子。
“你是在生我的气?”顾行舟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父亲把你推下维多利亚港——你是在怨我?”
江寻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那声笑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像一只玻璃杯磕在桌面上,清脆地响了一下。
他笑了两三秒,然后把笑容收了,脸上又回到那种温温的、似笑非笑的状态。
“顾行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多少年前的陈旧烂账了?你知不知道这件与我而言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顾行舟坐在床上,手腕上的链子随着他身体的微微晃动发出一丝轻响。
他看着江寻,看着他脸上那个表情——优雅的、从容的、带一点居高临下的善意——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那不是江寻。那不是江寻会有的笑,不是江寻会用的语气,不是江寻看着他的眼神。
眼前这个人顶着江寻的脸,但里面的东西换掉了,换成了一种陌生的、让他脊背发凉的什么东西。像一件熟悉的外套被穿在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身上。
“你不是寻寻。”顾行舟说,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笃定,“你根本不是他。”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江寻坐在那张丝绒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扶手表面,哒、哒。他看着顾行舟,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很细微,像湖面底下有鱼翻了个身,水面几乎看不出来。
“你说的对,我根本不是他”他说,声音轻飘飘的,“那个愚蠢渴望爱的江寻早就死掉了,像无数次死掉的水鬼一样。”
江寻微微欠身问他“你不觉得?他一直在挂念你吗?”江寻再次无征兆的发笑。
顾行舟听着说着这些话,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让他感到浑身发毛。
江寻站起身来,眼神冷漠的撇了一眼启云“链子可以给他解开,但别让他出这栋房子,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启云听到指令后微微欠身,微笑道“是,沐渊少爷。”
随即江寻迈步,风衣的下摆扫过椅背,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启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个影子贴着主人移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寻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把饭吃了吧。你瘦了,比维多利亚港时的你还瘦。”
门关上了。锁扣重新合上,咔嗒一声。
顾行舟一个人坐在暗处,手腕上的链子垂在床边,银色的光泽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扇门,耳朵里还残留着江寻最后那句话的尾音——那个语调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那种带一点软、带一点拖沓的腔调,像从一片干裂的土地底下渗出来的水。
但他不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大约过了五分钟之后,顾行舟听见了大门的门锁被打开了,他侧过头去,发现是启云。
启云走到床边,三两下就解开了顾行舟的收链,他把手链扔到地上,对顾行舟说“顾先生,除了这个房间您出不去之外,其他的都随便您。”
顾行舟被松开手拷后,扭了扭自己的手腕。
启云说完话后就走了出去。
门锁“咔哒”一声被扣上。
在顾行舟不知道的角落里,有一缕红光闪过了一下,它被某些个繁华的装饰盖住了身形,代替了某个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