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有——”林越的话卡住了。他站在顾行舟面前,两只拳头攥着抬在半空中,下巴抖得像筛糠。他使劲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最后那句话是从一团乱七八糟的呼吸里挤出来的:“他若有事,你去阴曹地府找他赔罪吧……”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绷了一年半的弦终于断了一样,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上泄掉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顾行舟,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声不吭,只剩下呼吸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顾行舟终于抬手擦了一下嘴角。他用大拇指抹掉那道血痕,看了看手背上那一小片暗红,然后把手放下来。他扶着门框站直了,低头看着林越的背,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年我没有闲着。”他说,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被关了四个月,出来后一直在找他。我跑过深圳广州北京上海,也跑过一些县城。你没有消息的地方我也没有消息,但我没有停过。”
林越没有回头,但肩膀的抖动慢慢变慢了。
“你手里有他那段时间的信息,告诉我”顾行舟说,声音不高,“我们一起找。我一个人找不完,你也一个人找不完。”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路边那盏路灯吹得晃了晃,光晕在地面上轻轻摇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林越站在风里头,背对着他,两只手垂着,肩膀已经不抖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顾行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脸上的泪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从恨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什么,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被兜头泼了一盆水,火还没熄,烟冒得很高。他看着顾行舟,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哑的气音。
“你看”他说。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翻到那张几张杂七杂八的图片,递过去。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图片上停住了。
图片上是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子看着很奇怪,整个图片看着杂七杂八的,好像是各个能拍到这个车的图片调出来,杂在了一起。
但是无论是怎么看看不出什么别的。
林越把手机还给他,抬手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把泪痕蹭得乱七八糟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但底下还是颤的:“这是带走寻寻的那辆车,这辆车出四川省了之后无论怎么调监控都找不到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吃过没有?”
“没有。”
林越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往小旅馆门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进来。先把脸擦了,你那个血糊糊的看着烦。”
顾行舟跟着他进去了。柜台后面的老头已经换了台,从刚才的新闻节目切成了一个古装剧,电视里有人正在敲锣打鼓地哭丧,嚎得震天响。老头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门带上。
林越上了二楼,顾行舟跟在他后面。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踩一脚亮一下,走到拐角又灭了。
二零三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摞着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最上面那张画满了圈和箭头。桌子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县城地图,四个角被杯子压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林越从桌上拿起一包纸巾甩给顾行舟,然后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
顾行舟站在桌边,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嘴角上,那点血蹭上去之后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做了好多标记,有的地方打叉,有的地方画圈,圈旁边写着日期。
“你走哪了?”顾行舟问。
林越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滇西这一片跑完了,往北走了两个县城。有人说见过他,等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像他妈在跟人捉迷藏一样。”
顾行舟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那把椅子坐下来,把纸巾从嘴角拿开,看着林越:“你把你去过的地方跟我说一遍。我把我去过的也跟你说一遍。我们从两边往中间对。”
林越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他看着顾行舟,嘴角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伸手把桌上那沓A4纸往顾行舟那边推了推,声音沙沙的。
“你自己看吧。我做了记录的。”
顾行舟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过,好几行字挤在一起像赶着写的。他低头看着那些字,一页一页翻,林越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翻,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房间里只有翻纸的声响,沙沙的,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灯是白炽灯,悬在头顶上,把两个人都罩在一片泛白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