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里那个老头吃完面走了,老板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偶尔抬头瞥一眼顾行舟。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门上噼里啪啦的,外面的路灯被水雾糊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
顾行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划开通讯录,什么都没有。
手机是纯全新的,过去的什么都没有了。但宋辞的号码他背得比任何人都熟,他输入宋辞的电话号码。
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嘟——嘟——嘟——每一声之间隔得很长,像某种倒计时。顾行舟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纹桌板。
快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你好?”宋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陌生的客气,可能没看屏幕。
顾行舟喉咙里堵了一下,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才开口:“宋辞。”
那边忽然安静了。两秒钟的空白,顾行舟能听见电流的杂音和宋辞呼吸变重的声音。
然后宋辞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隔着听筒都像在吼:“顾行舟?!”
“是我。”
“你他妈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宋辞的音量骤然增大,尾音劈了叉,顾行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都能听清每一个字。
“一年了!你知不知道一年了!?这一年你去哪儿了?你他妈真不是东西你知道不知道?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房子空着、猫丢在我这儿一养就是大半年——你他妈还知道活着呢?!”
他骂到最后嗓子有点哑,喘了两口气。听筒那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周长书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宋辞没理。
顾行舟没说话,就靠在椅背上听着。
宋辞又骂了几句,声音慢慢往下掉,从吼变成咬牙压着的那种。最后一句是“你他妈到底死哪去了”。这句说得很轻,轻得像不是在骂人,是在问别的什么。
“我现在广东。”顾行舟说,“明天回成都。”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宋辞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股火气还在尾巴上挂着:“回成都?回哪个成都?你踏马还知道回来啊?”
“嗯。”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猫——”宋辞顿了一下,好像在换气,“玉米。你走之前丢给我,说让我有空喂一下,结果你一走走一年。它现在在我家都快成我自个儿的了,我养了它大半年,你看看你干的是人事吗?!!!”
“宋辞,”顾行舟说,声音很平,“我明天中午到。你把玉米带上,我来接。”
宋辞那边没立刻接话,能听见他重重喘了一口气,然后说:“行,行,你回来再说。我挂了。”
通话中断了。
顾行舟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到柜台扫码结了账。
走出面馆的时候雨小了一些,细细的雨丝斜着飘过来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也沾了一层。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湿透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二天中午,成都的天气灰蒙蒙的,多云,风不大。
顾行舟打了一辆车从双流机场回到那个他快一年都没有这么回来的地方。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六楼,停住了。出电梯之后他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一股不太流通的闷味儿,不算重,但能闻出来很久没人住了。入户花园的拖鞋还在原地摆着,一双深蓝的、一双浅黄的,整整齐齐。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边角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线,照在地板上,照见一层薄薄的灰。
一切跟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搁着半包没拆的猫零食,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厨房台面上立着那只浅黄色的猫碗,碗底印着小鱼的图案——宋辞送的那只。旁边还有一只深蓝色的,两只并排着。
顾行舟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一圈,没动任何东西。然后他转身出了门,走到对门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像是里面的人一直等着。
宋辞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家居的白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圈青,像是没睡好。他看见顾行舟的第一眼,嘴唇抿紧了,脖子上的青筋绷了一下,但没说话。他侧过身让开门口,顾行舟走进去的时候,他抬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把,力气不小,掌心拍在肩胛骨上发出闷响。
顾行舟被他拍得往前倾了半步,没说什么。
客厅里周长书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什么东西。顾行舟走过去才看见,是小玉米。它比一年前大了不止一圈,整个猫身量翻了个倍,黄白色的毛又密又厚,蹲坐在地上的时候像个饱满的毛球。周长书正拿手指挠它下巴,它仰着脑袋闭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舒服得不行。
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小玉米睁开眼抬起头来。它看着顾行舟,耳朵转了转,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从周长书手底下站起来,迈着步子走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仰头叫了一声。
那声叫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哦,是你啊。
顾行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头顶,它偏过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指节,然后转身走回周长书那边去,一屁股坐下来继续等着挠下巴。
宋辞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嘴角绷着,但眼睛里面那层东西已经没那么硬了。
“你看看,它都跟我不亲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就这么丢给我,一走就是一年,你知道我每天下班回来得给它铲屎喂饭、它半夜叫了我还得起来哄——顾行舟你真行。”
顾行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宋辞。宋辞比他矮一点,但此刻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嘴里还在说。周长书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走到宋辞旁边,伸手搭了一下他的后腰,没说什么。
宋辞看了周长书一眼,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骂:“你打电话那会儿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你知道不?我他妈以为你出事了。这一年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一开始是关机,后来是停机,再后来号码直接成空号了。连那个物业都问过了,说你房子一直没人。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踏马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行舟一直没吭声。他就站在客厅里,听着宋辞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那些话有怨气也有别的什么,裹在一起从宋辞嘴里滚出来,像攒了太久终于开了一个口子的水龙头。
他等宋辞说完了,等客厅里安静下来,才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宋辞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抹完就放下了,但顾行舟看见了。
周长书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从茶几上拿起一杯水递过去:“先喝口水再说。”宋辞接过去喝了,没再继续骂。
顾行舟站在原地又过了几秒,然后说:“玉米我先带回去。”
宋辞把水杯搁下,看了他一眼:“你那屋一年没住人,灰大不大?猫回去怎么待?”
顾行舟想了想,认真思考了宋辞的问题,小玉米如果不住在宋辞家,还能弄到哪里去?香港那边顾严峰不会同意的,他没时间照顾小玉米,这五个月他到处找江寻成都的这个家也一直没有人在打扫,他说。
“算了吧,还是留在你这儿吧,我没时间照顾它。”
“什么?”宋辞弯腰把小玉米捞起来抱在怀里,小东西扭了两下没挣扎,就在他臂弯里蜷着,尾巴垂下来晃晃悠悠。“你什么意思?怎么改主意了?又丢给我了?”
宋辞问他“你刚回来,不常住吗?”
顾行舟低了低头说“我没时间。”
“我真服了”宋辞站在沙发边上,怀里抱着玉米,那猫被他臂弯箍着也不挣,就垂着尾巴一晃一晃的,眼睛半眯着,一副随你怎么弄的架势。
顾行舟没接话,在客厅里站了几秒,转过身走到沙发那儿坐下了。
他坐下来之后往靠背上靠了一下,两个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这一整年第一次真正在一个不用防备的地方坐下来。
他看着宋辞,又看了一眼周长书,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就只是做了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