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了,杯底磕在托盘上,一声轻响,像一句话的句号。
顾行舟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回桌面上。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被台灯照亮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涩,但每个字都捋清楚了:“我去见。”
顾严峰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手机和新的电子产品明天给你。以前的旧东西——”他顿了一下,“都处理掉了。你从头开始,用新的。”
顾行舟没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手扶着门框,背影对着顾严峰。
“爸,”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壁炉里偶尔爆开的炭火星吞没,“你说得对,我惦记的东西是不该惦记的。”
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顾严峰坐在原处,看着那扇关严了的门板,脸上那层坚硬像被水泡过一样慢慢软化了。
他抬起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拇指用力压着那一块突起的骨头,压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顾行舟回到卧室之后没有去图书室。他在窗边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跟四个月前一样的姿势,蜷着,膝盖抵着胸口。
窗帘没有拉,外面海面上有一艘船经过,船上的灯在暗处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巴,晃晃悠悠地,像一条沉在水底的发光的鱼。
他看着那条光尾巴慢慢变短,慢慢消失在远处的黑里。
第二天一早,一个黑色托盘放在了他卧室门口的矮柜上。上面搁着一只新手机,包装膜还没撕;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崭新,还有一副无线耳机和一块智能手表,全部拆了封摆得整整齐齐。托盘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印着顾严峰秘书的字迹:都设好了,号码和ID都是新的,旧的全清了。
顾行舟蹲下来把手机拿起来,拆了膜,按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欢迎界面,让他选语言。他选了中文,一路点下一步,登进去之后通讯录是空的,相册是空的,信息栏是空的,连个预装的APP都没多几个。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着笔记本进了图书室,一如往常开始看资料。
三天后,顾严峰亲自过来接他。早上九点,车停在主楼门口,深黑色的劳斯莱斯,车头擦得锃亮,阳光打上去有点晃眼。顾行舟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的薄毛衣,头发梳整齐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车门前看着顾严峰。顾严峰已经坐进了后座,车窗降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顾行舟,点了一下头。
“上车。”
顾行舟拉开另一侧的门坐进去,靠窗,和顾严峰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启动了,沿着庄园里的路往外开。经过那道灰色石砌大门的时候,门闸缓缓抬起来,车驶出去的那一瞬间阳光从挡风玻璃整个涌进来,顾行舟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他已经四个月没有踏出过那道门了。
车上了沿海公路,往半山方向开。陈家在浅水湾那边有一栋老宅,三层楼,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这个季节叶子开始变黄了,在风里翻出一片一片的浅金色。车停在院门口,有佣人出来开了铁艺门,引他们进去。
陈千叶站在客厅门口迎他们。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脸上化了淡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有两个很浅的酒窝。她比顾行舟记忆中宴会上那个女孩长大了不少,以前脸还有点圆,现在下巴尖了,气质也稳了,站在那儿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
“顾伯伯好。”她先跟顾严峰打了招呼,然后转向顾行舟,眼睛亮了一下,“行舟哥哥,好久不见。”
顾行舟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很轻,一触即分。“好久不见,”他说,嘴角往上动了动,“千叶越来越漂亮了。”
那天中午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千叶的父亲陈伯伯也在,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的男人,跟顾严峰坐在主位上聊得热络,说的全是生意场上的事。
陈千叶坐在顾行舟旁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又或者侧过头来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平时喜欢做什么、最近在看什么书、以前飞行的时候最常飞哪条航线。
顾行舟一一答了,态度温和,语气平稳,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只浮在最表面那一层,像一碗热汤上面飘着的一层薄薄的油花。
陈千叶被他看的几次脸微微泛红,低头喝汤的时候耳朵尖都透着粉色。
饭局散场之后,陈伯拉着顾严峰去书房喝茶,客厅里只剩下顾行舟和陈千叶两个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陈千叶端着一杯果茶坐在沙发上,顾行舟坐她侧面的单人扶手椅里,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膝盖交叠着,手搭在扶手上。
“行舟哥哥,”陈千叶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在饭桌上自然了一些,带一点小姑娘的怯,“你对我……有感觉吗?”
顾行舟原本在看窗外的庭院,听到这句话把视线收回来了。他看着陈千叶,目光很平静,看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比饭桌上那些真了一点点,里面有一点歉意,被裹得很薄。
“千叶,”他说,声音低而温和,“陈小姐很好,真的。你聪明、漂亮、有自己的事业,谁跟你在一起都会很幸运。只是——”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是我配不上你。”
陈千叶愣了一下,果茶端在手里忘了喝。她看着他,目光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慢慢暗了一点,但暗得很轻,像一盏灯被调低了半档。
“你是心里有人了吧。”她说。
顾行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又笑了一下,把视线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叶子正黄的银杏树上。
“对不起,”他说,“耽误你时间了。”
陈千叶把果茶搁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指尖,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刚才淡一些,但很坦诚。“没事,”她说,“我就问问。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又不是非得跟谁处。“
顾行舟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当天傍晚回到庄园的时候,车停稳之后顾严峰先下了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顾行舟一眼。“千叶刚才给我发了消息,”他说,“说你对她挺尊重的,饭桌上也照顾她,她觉得你人很好。”
顾行舟从车里出来,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拨了一下。“她人确实好。”他说。
顾严峰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