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跟进去。他抬头看着庄园大门上方那盏暖黄色的灯,灯罩里飞蛾扑着玻璃,发出细小的磕碰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滑了一圈。
然后他抬脚走了进去。
从那天起,他的自由一点点放开了。最开始是可以在有司机陪同的情况下出门办事,不能单独行动。半个月后变成了可以自己开车,但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来。到第二个月头上,顾严峰终于松了口——你爱去哪去哪,只要手机开着,让我找得到你。
顾行舟拿到这句话的当天晚上就开着车出了门。他沿着沿海公路一路往西开,把车窗降下来,海风灌进来扑了一脸,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临海的观景台停下来,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外面的海。海水在月光下面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波浪一下一下推着岸边的礁石,哗——退回去,哗——又推上来。
他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闭着眼,过了很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湿,但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查东西。
手机开了,网通了,他坐在图书室里把之前所有不敢搜的词条全部输进去搜了一遍。
江寻。
双河村。
失踪。
香港。
搜索页面上跳出来的结果零零碎碎的,大部分是旧新闻,有用的东西几乎没有。
他又把那些关键词换了各种组合搜了一圈,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个本地论坛上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一年前,标题是“有人在双河村见过这个人吗”,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土路上的远景。
照片很糊,车牌看不清楚,但面包车的颜色和型号跟零日之前提过的对得上。顾行舟把图片放大到像素都花了,盯着屏幕看了十几分钟,然后把链接存了下来。
之后的半个月他走遍了香港周边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
双河村他去了一趟,那个村子藏在山坳里,从公路拐进去要开三十分钟的盘山路,路面窄得两辆车错不开。
他在村子里转了整整一天,跟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聊了聊、跟路边修自行车的老人递了根烟、跟村委会门口晒太阳的阿姨问了两句。
每个人都说记得有过那么一回事,一年前好像是有人在村里追过什么东西,后来警车来了一趟又走了,再后来的事就没人清楚了。
他把这些碎片信息全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晚上回到住处一条一条捋。纸条、照片、对话、时间线,拼在一起能看出一个大致方向,但从那个方向再往前走一步就断了,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上,前面全是雾。
成都鹭航和幕天天府那边他早就派零日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他又去了一趟深圳。又去了广州。又去了成都。每到一个地方就找当地的网约车司机聊、去汽车站看监控照片、去派出所旁边的公告栏上找寻人启事贴的痕迹。
他知道这样找是大海捞针,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大张旗鼓,不能报警,不能用自己的身份去调任何官方记录。他只能靠一双脚一张嘴,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把那些零碎的、模棱两可的信息一点点往一起拼。
有时候拼上了,有时候拼不上,拼不上的时候他就回到酒店坐在床沿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亮着备忘录里那一长串地名和人名,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再爬起来,换一个地方,继续找。
到了第五个月头上,他坐在长沙一家快捷酒店的单人床上,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那头亮着面馆的灯箱,红底白字,在夜风里微微晃。
他手机上那个备忘录已经滑不到底了,地名从香港到深圳到广州到北京再到上海,中间夹着无数个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名字的小县城和乡镇。
他在搜索栏里又打了一遍“江寻”两个字。
还是什么都没有……
离去年七月份江寻掉进维多利亚港,顾行舟找了整整快要一年了。
这一年江寻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一点点消息……
无论是双河村,成都的那个家,还是他们一起去过的城市,几乎可以说是国内江寻能去的地方他都去找了个遍。
可是一切一切的一切,一点点进展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他走到巷口那家面馆门前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里头一个老头正低头吃一碗面,筷子夹起来的面条在灯下白得发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推门进去了。
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
顾行舟在靠墙那张桌边坐下来,跟老板要了一碗牛肉面。面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油花和葱花,拿起筷子搅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喝到最后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他把碗搁下,伸手抹了一下嘴,然后掏出手机给零日发了条消息。
“还是没有消息,继续找。”
发送。
他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那条暗下去的路。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路灯下面飘着一层水雾,像纱一样罩在路上。
更坏的结果,顾行舟不敢想,不过他坚信江寻一定没事。
他一定一定一定没事。
他一定没事。